手指制住傀儡尸的刀,我明明看到黑背老六凶狠地一翻刀背,我明明听到了那一声清脆的粉身碎骨,我明明,明明——
“张起灵。”我一字一句,理智地压抑着自己喉头的酸“你这两根手指换了我吴邪一条命。”
这个理由如此微不足道。但他略一迟疑,还是伸出手来。我抓住他来抑制自己的颤抖,好像他是洪荒中的浮木:
“来,没事儿,我这儿有绷带,还有药,怎么着也得先绑一下。得固定一下……”
我慌乱地,叙叙地唠叨着,转身去翻我的背包,另一只手却不肯放下他的手。那只有力的手此刻安静地伏在我的掌心,清明润朗,却软地让人着急,让人想掉眼泪。
“没事,你看,一定会好的,手上的伤不一定特别重,没事儿,真的。我小时候还摔断过腿呢——”
“这只手废了,吴邪。”
他像事不关己。而我痛得难以自持。
……
他过长的指节受不得如此重负,彻底碎裂。
“吴邪。”他唤我。“吴邪。”
我闭上眼睛。
起灵。
我欠得终究是还不起。
“哦。”黑眼镜的口气里是欠揍的失落“我还以为是小三爷受不了你对他动手动脚,把你给废了。”
我不理他,那个时候我只能专注地看着闷油瓶的手指。它们柔弱无骨,事实上,内里已经血肉模糊。
多少淋漓的痛被他掩盖成现在的样子?
好吧。我深呼吸。好吧,老天爷,我妥协了,真的。
你只要让张起灵的手指好起来,他不喜欢我也没关系,你也算待我不薄,这事儿我再也不怨你。
其实我自己也明白我是不想这么内疚地活下去。他的两根手指如果是为胖子断的,我或许会尽情地心疼他,但是现在,我满脑子只有自私的念头。发丘中郎将的手指是张家的象征,这意味着多少,我mo不清,却大抵能探到这孽债有多深重。
下一次他或许因为没了这两根手指而死掉。
光想到这个我就快疯了。
黑眼镜估计是嫌我现在的表情太峰回路转九曲十八弯,忍不住骂我一句没出息“多大点伤啊至于心疼成这样吗,废了两手指下三路那玩意儿不是还在,又不是你自此就不xi_ng福了?”
我手肘一顶,他的内脏刚被挤压过,一受力脸都发紧,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这时候一直没反应的闷油瓶忽然动了动。
我半跪在他身前牵着他一只手,上一次这样的姿势还是在我铺子里,残阳镶金。他耳根微红,现在也是。
他忽然伸出空余的那只手,mo了mo我的头。
力道不轻不重,我的头发软塌塌地裹在他的指尖,他一丝不苟地理顺,任由手滑下去,两指挟住我的耳朵。
我被他提了起来。
那时候我已经晕了,所以在他顺着我耳边微微向上引的时候,我几乎是毫无阻力地往起一伸腿,血呼地一下涌到头上,脸色里的红已经烧出一个神志不清的热度。无视了黑眼镜不怀好意地嘀咕,我怔愣着看着闷油瓶的脸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背景音是瞎子的笑声。
然后这笑声不知好歹地停了。
我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耳朵却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默唤醒。然后就在我和闷油瓶之间的距离已经若即若离就差一个吻来弥补的时候,黑眼镜版的背景铃声忽然变得格外聒噪:
“小三爷快躲开!那不是哑巴!!”
我下意识抬眼,对上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那双笑意盈盈,颜色青黄的眼睛。
我伸手抄起地上的狼眼,朝那
张脸砸了过去。
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人已经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子,我暗自庆幸了一下自己被锻炼出来的反sh_e弧,却在下一秒被那人恶狠狠地挟制在地。
他反手扣着闷油瓶的短刀抵在我脖颈处:
“老九门第五家,没办法,便宜你了。”
他瞬间换了刀背击了一下我喉头的某个部位。这一记极重,我不知道他是点了我哪个穴位,松了哪块筋肉,只觉嗓子一甜一口血涌上来,眼睛已经恨不得翻到后脑勺去了。
在那一刹我仰头看到黑眼镜双手插兜,笑得很没教养。接着我眼前一黑,脑子里却是发紧的白。我强迫自己意识清醒,听到他们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是老九门的,你走吧,我不想动手。”停顿“反正你会死在这墓里。”
“诶别走啊。”足够展开一个笑容的空档后,黑眼镜的声音很轻松“先做个自我介绍再走也不迟啊。”
“你伤不了我。别白费力气。我也懒得杀你。”
“哦,这样啊。”
卯足了力气,我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那人挟制我的手往外一扯,那人被我拽得一歪,接着黑眼镜就冲了上来——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是怎么撞上去的,下一秒他和那人已经贴在了两米外的铜壁上。
黑眼镜的手肘抵在那人的腹部,而对方的脸上,是惊异和惨白。
不,不对。
黑眼镜的手肘以下全部消失了。我看清时,发现他的前臂没在了那人的衣服里。血从豁口处汩汩地往外涌着。
那人的腹部被他的手臂刺穿了。
我看到那人勉强从嘴角聚起一抹笑。苍白的脸,属于闷油瓶的相貌,却说不出的诡谲。
“肃慎遗孤啊。”他轻声叹着“终于见面了。”
第 14 章
14
那一刹发生了很多我难以理解的事。
比如黑眼镜似乎毫无阻力地把手臂从那副血肉之躯里□□,而对方的脸上也是明晃晃地微笑;比如那个酷似闷油瓶的人一扬手,手肘不知顶住了什么机关,隐秘的铜砖陷入墙内,而黑眼镜的背部都猛地一颤。
还有黑眼镜的那句掐着笑意的话:
“乖。知道我是什么还这么不听话。”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了些许的认真:
“对了。”
墓道两边发出顿重的闷响,我意识到那是铜门落下的声音。那人听到黑眼镜的语声,慵懒地看向他。
“……我不信神。”
在下一个瞬间,黑眼镜忽然甩掉了自己脸上的墨镜,他扳住那人的肩膀用力往外一扯,冲我大吼一声:“小三爷,快闭上眼睛!”
我下意识地按他的话去做,耳边却传来了地震山摇的声音,我心里一紧,一定是那人刚刚触发的机关开始起作用,铜门的下落速度加快了。大量的碎石块扑在我的脸上,我咬着牙等了半天也等不到黑眼镜的指令,心一横把眼睛张开——
然后我看到了我永世难忘的景象。
黑眼镜淡茶色的眼睛在发光,那是一种极度柔和又纯净的颜色,是流水,是散云,是花下泉生,是雨上清明。然后那些琥珀样的柔软不止是从眼睛流出,也大把大把地从他脸颊上滚落。他漆黑的身子锋利的五官挺拔的骨骼无一不被这种如蝉翼般浅薄的光扣住,像锁住了满庭月光。
他手边还揽着那个拥有青黄眼睛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