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眼镜的目光一闪,然后他的手臂横腰掠过那人的身躯。接着有银白色的流光顺着那人的脊背破出,等我意识到我看到什么时,我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他。
——很久以后在北京的一次聚会上,有人问我我见过最美的画面是什么。我当时拿着酒杯,有意无意地瞟了小花一眼,那厮正和小姑娘调笑着,慵懒发腻的语调,明媚得刚刚好。我确认他没在偷听后,对身边的人说:我见过灵魂出窍。
“……这是比喻吗?”
不。不是。
问问题的人显然没有听懂我的意思,冲我理解似的一笑:那位让人灵魂出窍的,很美吧?
——我想着黑眼镜,在心里默默点头,又摇头。
很美,也很慈悲。
黑眼镜的眉目很慈悲。
他当时唇角的笑意里没有讽刺或是清苦,而是一片温柔。他发着光的手轻轻穿过那人的腰,仿佛对方根本是一团雾气凝成的,他手指微松,牵着一丝魂魄。
那些银丝在他的手上越缠越多,仿佛是从太阳的热度里牵出的某种金属,它们在热和光中被融化,被挑出,被轻拢慢捻着沉淀成一幅画儿。那画中的人,是一个拥有乌黑长发的雪白的人儿,清秀相貌,眼角里堆着的,全是温好。
我只看了那人的脸一眼,便叫出他的名字:
“地皇。”
是的,地皇。
黑眼镜把地皇从闷油瓶的身体里抽出来,闷油瓶晃了晃,像是要倒,黑眼镜一把把他扶住,又转头看着我,露出一口白牙:
“别担心,刚才肚子上那一下不会伤到哑巴。”他看了眼另一手的地皇“肃慎只伤得了虚幻的存在。”
其实我刚刚根本没来得及去想闷油瓶身上的伤势,现在他一提我才一个激灵,想冲过去又忌讳着地皇。我强迫自己镇静下来,看着黑眼镜的手臂,心如擂鼓。
黑眼镜微笑了一下,把地皇往地上一抛。我看到那人刚刚被凝好的身形散着光还有虚影,沉淀在地上,身后的那条蛇尾微微泛着青。他似乎用不上力,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姣好轻柔的面孔全是愤恨的神情:
“你逃不了。”
像是要印证他这句话似的,触动机关的地方发出瘆人的磨石声,更多的碎石落下,几乎遮挡了我的视线。黑眼镜凶狠地一笑:
“别忘了我是谁。”
墓道两边的青铜门眼看就要落下,我一把把背包甩过那道铜门的缝隙扔进尽头墓室的黑暗中,转头正好看到黑眼镜抓着闷油瓶愤怒地向前一跃,那一瞬他的表情仿佛一枚光印在我眼前倏地化开,是白色的光。是我曾经历过的晕眩感。
“白驹过隙”——我的脑海里炸开的是这个词。
他们用一个惊人的速度滑过了那铜门的缝隙,我看到地皇用尽全力向那条还在下降的裂缝弹出身子,我咬咬牙冲他扑了过去拦腰一把抱住他。
“小三爷!”
“先别管我!”我冲那头吼着,怀里抱着个活的、并且覆满蛇鳞的身体让我浑身都在打哆嗦,但这个时候我不能退缩“快把小哥带走,不然……”
不然闷油瓶的身体有两个主儿,这日子一暖一冷一惊一乍我还怎么过。
被自己脑子里无厘头的想法打动,我看着那道铜门落下竟也没太绝望。后面那扇门这时也慢悠悠地低吼一声,我和地皇便再没了出路。
你可以说地皇是一位被具体化的、在远古中国有巨大贡献的、可以被称为帝王的“人”。
你也可以说,地皇是一个远古族属,他们的存在与希腊神话中那段人神共存的时日大抵相当——也就是“神”。
我忽然想起古书《洛书灵准听》中的话“地皇,十一君,皆女面、龙颡、马踶、蛇身。”没错,怎么当时在那独眼老爹的
回忆里见到地皇时没有早点发现?
我恶狠狠地制住身下的人,忽然发现那人其实已经好一会儿没动静了。我一愣,心说别是刚从闷油瓶身子里出来太虚弱被我给一下压晕过去了。正想着,便听到从那团黑色的头发和白皙的臂弯里,有闷闷的声音传来:
“再压被你压死了。”
语气蛮横,竟有几分软糯。
“你不会死。”我迟疑着。
“……喂,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哪,不会死也不至于不会痛吧?!”
我一听嘴角一抽,我靠还是京腔,一听京腔我就想起了胖子,忍不住对身下的人说道:
“好好一远古神仙别乱用俗语成不,你这话说的现代人都得脑子转好几个弯儿,你当咱俩谈话是风雅颂赋比兴啊?”
“快放开。”
慵懒的语调。
“……”
“……我又不杀你。”
我的手一紧。
“你看。”地皇悠然自得地讨价还价“我想杀你早杀了。”
嗯,还有点道理。我手劲微松。
“……而且我都借着张起灵的身子让你占好几回便宜了不是?”
他大爷的。
我恶狠狠地在那人腰眼上捅了一把,对方不顾形象地嗷了一声,扭着腰缓慢地扶着墙直起身子。葱翠的蛇皮渐渐隐去化进皮肤,最终淡成小腿上静静的青色血管。
他的小腿似乎是因为刚刚出现而使不上力,地皇挣扎了两下,便愤愤坐在那里,抬眼瞪我。
而我忽然发现对方没有丝毫敌意。
就算是敌人,现在也正脱了力鼓着眼睛发脾气,他的模样的确清秀,yin柔的相貌里透着股袅袅娜娜地灵气,后来我想,那就是仙气吧,果然当时多吸点儿说不定我也成精了。
而且这家伙没衣服穿。我当时得意洋洋,好像身上有件湿漉漉脏兮兮皱巴巴的衣服就拽得二五八万。心说我吴邪好歹是吴老狗的亲孙子吴三省的大侄子吴山居的小三爷,怎么会败给一个连衣服都没有的男人?!
“喂。”对方的语气软下来,不情不愿:“给跟烟抽啊。”
我一愣:
“这种时候不都该先要件衣服么。”
“你太脏了。”
“……”
他懒懒地伸出手,从空气里扯出一片白纱。只一挥便拢在身上,我怔愣着看他披着白衣身形渐收,最后变成很端丽的高高瘦瘦:
“快,烟。”
“……你自己变不就得了小叮当。”
他眯起眼睛。
现在每说起那段时光,我都会忍不住想要抽一支烟。不是因为那些故事含在口中温软恍惚得不真实,而是因为太过真切,反而不敢出口。似乎某些回忆只要变成酒醉后的炫耀,变成嘴里嚼着的段子,嗑进脆硬的瓜子壳,吐在六安瓜片儿的香气里,就会仅仅成为戏院茶坊里的乱弹杂说。而我明白,和地皇单独在一起抽着烟的那段时间,彻底改变了我的一生。
而我那时和他对坐在墓道里根本没有一点儿这样的自觉,他抽着我剩下的唯一一根整烟,我百无聊赖地挑着兜里的烟头点着,心里怨恨着他堂堂一大神对我这种良民也真是不客气。他甚是逍遥地看我一眼,表情快活,看来我是把这神仙伺候高兴了:
“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
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这谜团还真他妈有一打。这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