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锅水被他打翻了。
淋漓的滚烫。
热气冲上我震惊的脸,没来得及武装恐慌、愤怒或者别的什么,我就捉住他那只烫的通红的手,被表皮的温度吓得一颤:
“小,小哥你……”
冰凉的手指散出不正常的热气。丝丝地发出皮肤起泡的呻吟。
他的眼睛却凝成冰。
“有些事情,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能走神。”
我呆住。因为我确实听到了“我不在的时候”这样的假设。然后接着很久以前压在心底的火就开始往上冒,我把嘴里的烟恶狠狠地扔掉,竭尽全力表现出我的不屑和挑衅。
“你他妈的就为了这个?”
他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眼神微滞。
“要走就别他妈拐弯抹角的,以为你淋个开水老子就会原谅你吗?不,我告诉你张起灵。你想都别想把这算作有天你会离开的预告。”
我不会感激你的,永远不会。
他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受伤的手,许久后才开口:“你不明白伤害。我展示给你看。”
我,展示给你看。
就好像说着“给你看我x_io_ng口的麒麟”“给你看我的刀”他说“我展示伤害给你看。”
“伤害我吧。”
伤害我。
我忽然想起在西湖边微醺又偏凉的早晨,我心里激起的那一声怒吼。是的,和闷油瓶一样。请别介意,请肆意伤害我们。因为我恰巧不懂伤害是什么模样。这是毒瘾,这是不可自拔,这是一次又一次死里逃生,这是……他妈的,这是我所能想到的我最想做的事。
无法回避渴望。
无法回避恐惧。
“我不想让他再消失。”
那么拜托了,就让我跟着他。既然我们都想体无完肤,那么,一切都来得正好。
“我明白了,我会和你们一起下地。”
“吴邪?!”他震惊,继而愤怒。
我笑着看他眼里突如其来的波澜。他娘的,你现在知道大爷我的xi_ng格了?
“不是我他娘的没了你就不会躲避生活中的各种伤害,活不下去吗,那正好啊。”我重新叼了根烟在嘴里,眯着眼睛一脸的心满意足:“来来,让爷看看你的手——”
“我说小哥,你也太实诚了吧,死猪才不怕开水烫啊。”我眉毛扭得都快变成麻花了,一脸谄媚的笑在嘴角边儿上晃呀晃,可是闷油瓶的脸还是一副yin沉模样,似乎刚才的事对他打击不小。
……我莫非刺激到小哥的自尊了?!想到这儿,我恨不得跪在地上扇自己几巴掌。比你能打的都不敢在小哥面前嚣张,吴邪你咬着根烟装什么大爷?!
不过就算他一直yin着脸我也不会反悔的,再不捉住他这家伙又得给我布桩悬案了。
于是我也就倔着一张脸从抽屉里掏出红花油,他别扭,把手往后一撤:“我自己来就行了。”
我抓住他给他使劲一抹,他的脸就轻微颤了颤,看来是烫得很严重了。我抬起眼瞪他:“你自己来?”
“……”
我于是嘴一咧开始给他上药,仔细一看烫了还真不只手背,小半个手臂上都有暗红色皱皮。我看着心惊肉跳,用指尖一点一点mo,又忍不住把脸凑上去给他吹吹。
结果他大爷的居然把老子的头给推开了!我听到自己颈椎咔嚓一声就差给他推个九十度直角。我愤怒地抬起头来张口就骂小哥你是嫌弃我还是怎地——话还没说完就发现他正别过头去,耳根处一抹红。
这他娘的是什么情况?开水灌耳朵里了?
我凑上去想看清楚,结果刚接近了一半儿突然感觉情况很微妙——
他现在坐在藤椅上,我单膝跪在他两腿间,一手牵着他的手臂,从我的角度看上去他的脖颈和形状美好的锁骨尽收眼底啊……等等,这姿势,好像有点惹人误会啊?
刚说惹人误会,专爱颠倒是非黑白的家伙就到了。黑眼镜站我店门口不知看了多久,这个时候终于轻咳一声拍了拍手:“小三爷,打住,还有外人在!”说着就特别意味深长地指了指睡死过去的王盟。
……他娘的说得自己不是外人似的。
我叹了口气就站起来,结果被闷油瓶的腿一半就差点坐他身上——这下把我心肝儿吓得,结果黑眼镜在门口一脸没买票就看电影的表情笑得花枝乱颤。
“有话快说,你来干什么?”我瓮声瓮气地问他。
“我是来给小三爷提个醒。”他故作神秘,把那句话呷在闪亮的太阳下,呷在吐息间升起的烟雾里。他吸了一口烟,劣质的焦油味,腻得发苦。“你们明天,是要去长沙吧?”
我一愣。只是他还没等我问什么,就已经转身往门外走去。门口逆着光,他指尖嵌着亮,在空气里清脆地敲了敲——是女旦式的翘指。
“我来提醒你,小心解雨臣。”
不是花儿。不是小花。不是花儿爷。
而是——解雨臣。
第 6 章
06
我们坐上潘子的面包车时,我脑子里还一直回荡着黑眼镜的那句话。他提醒我的内容其实没让我多惊讶:在知道山西有个斗的情况下,小花和他自己突然紧随阿宁出现在杭州,不可能是因为小花口中欢呼的那句“吴邪我想死你了亲爱的。”
让我觉得奇怪的是他使用的称呼。解雨臣。
这个称呼可以意味很多事。
“黑眼镜和小花有争执。”
“黑眼镜生气了。”
……以及“黑眼镜认为,小花在做的事很危险。”
至于这个危险是对小花自己,还是对于我们而言,意味太不清。我想着就瞟了眼闷油瓶,或许是因为我的神情太凝重,这家伙居然放弃了和车顶的如胶似漆低头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
接着我就听到一句话轻飘飘地落在耳边:“现在下车还来得及。”
他妈的丫居然以为大爷我在害怕?!老子的关心……呸,都被狗吃了!
我冲他恶狠狠地甩了一记眼刀,就转过身去和胖子有说有笑了。要不是他救过我几条命,我会担心他?!想着想着我就来气,和胖子说话的时候嘴上也跟着没口德起来。
“哟你看大街上那妞长得真像历史图册,远古史那篇。”
“诶诶胖子快看!你儿子!就在那儿嘛,屠夫手里准备宰的那只!”
“前面那个等公交的,小伙子这么年轻就抖腿,这腿抖得都能风力发电了。”
我和胖子一气乱侃,加上潘子在前面偶尔吐出几句长沙话骂人,整个车里就一片活色生香。我正调笑在兴头上,就感觉脖子一扭视线硬生生转了一百八十度——
——他妈的这是拿我脖子练拧头功啊?都两次了!
闷油瓶用手揽住我的头冲他一掰,我一个没稳住就直接摔他肩膀上。他就势往下一按,我整个人就一歪,头枕他腿上了。他还嫌不够,伸长胳膊把我腿也搬上了车座,于是我就彻底陷入休克模式——闷油瓶把手按在我脖子大动脉上我能不吓得半死吗。
他居高临下地眯着眼看我:“你太吵了。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