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6
夜间在街上突然冒出来的使斯特拉姆大吃一惊的想法,已成为新理论的基础。他花费几周时间得出的方程式,完全不能用来扩充为物理学家们所接受的经典理论,也不是对它的补充。相反,经典理论本身在斯特拉姆经过深入研究得出的新的、广义的答案中,只是一种局部现象,他的方程式包含有一种仿佛无所不包的理论。
斯特拉姆暂时不再去研究所,实验室的工作由索科洛夫主持。斯特拉姆几乎足不出户,不是在屋子里踱步,便是一连几个小时坐在桌子后面。有时他在晚上出去散会儿步,为了不遇见熟人,只选择车站附近的僻静小巷。他在家里跟往常一样生活:在饭桌上说笑话,读报,听苏联情报局的通报,找娜佳的茬儿,向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罗夫娜打听工厂的情况,同妻子聊天。
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觉得,这些天丈夫变得跟她一样。他机械地做着他习惯做的一切,内心里却并不参与生活,这个生活他之所以过得很轻松,只是因为他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但这一相似性并没有使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同丈夫的关系密切起来,事实上这是一种假象。两种截然相反的原因决定了他们对家的内心疏远,无论是生,还是死。
斯特拉姆对自己的成果胸有成竹。这种自信他还从未有过。但是正是现在,当他把自己毕生探求的最重要的科学答案正确表达出来之后,他对它的真实性一点也不怀疑。自从想到存在一种能按新方式解释大量物理现象的方程式系统的那一刻起,不知为什么,他再也没有怀疑和动摇过,确信这一想法是正确的。
眼下,相当复杂的数学计算已近尾声,他一遍又一遍检查自己的推论过程,但他的自信心并没有比那天在僻静街道上突然出现的推测向他袭来时强烈多少。
有时他想搞清楚他所走过的道路,表面上看,一切似乎十分简单。
实验室进行的实验应该证实理论的推断。但这并没有发生。实验结果与理论间的矛盾,自然而然引起对实验精确性的怀疑。这一理论是在许多研究人员几十年工作的基础上得出的,同时也在新的实验工作中得到了许多解释,因此仿佛是无懈可击的。一次又一次重复进行的实验表明,带电粒子参与核相互作用时所产生的电离完全不符合理论的预断。即使对实验的不精确性、探测仪和核爆炸照相时使用的原子核照相乳胶☾1☽的不完善性作了各种不惜代价的修正,还是无法解释理论和实验间如此巨大的差异。
这时,实验结果的不容怀疑又变得显而易见,于是,斯特拉姆极力修补自己的理论,在理论中引入各种随意的假设,以便能使实验室里获得的新的实验数据服从理论。他所做的一切都基于承认一条根本的和主要的原则:理论来自实践,因此实验不可能同理论相悖。他把巨大的精力都花费在达到理论和新实验的结合上。对他来说,离开和放弃自己的理论显然是不可思议的,但他那修修补补的理论却依然对解释各种矛盾百出的新实验数据毫无帮助。修补过的理论与未经修补的理论同样都无补于事。
这时便出现了新想法。
旧理论不再是基础和根据,不再是包罗万象的整体。它原来并非错误的理论,不是荒诞的谬误,但它只是作为局部答案被纳入新理论。太后在新女皇面前低下了头,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瞬间。
当斯特拉姆开始思考新理论是如何在他头脑中产生的时候,意外的发现又使他大吃一惊。
原来,理论联系实践的简单逻辑是完全不存在的。这好比地上的足迹消失,他无法分清他所走过的道路一样。
从前他常以为,理论产生于实践,实践诞生理论。理论和新实验数据间的矛盾,在斯特拉姆看来,自然将产生新的、更广泛的理论。
但真是怪事,他确信,一切完全不是这样发生的。他取得成就恰恰是在既不想实践联系理论、也不想理论联系实践的时候。
看来,新事物的出现不是来自实践,而是来自斯特拉姆的头脑。他十分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新事物是自由产生的,头脑诞生理论。它的逻辑、它的因果关系并不同马尔科夫在实验室所进行的实验有什么联系。理论好像独自产生于思维的自由闪烁之中,而这种仿佛甩开实验的思维闪烁,能够解释一切丰富的新老实验数据。
实验是促使思维运转的外部推动力,但它不决定思维的内容。
这真令人吃惊……
他的头脑里充满了各种数学关系,微分方程、概率定则、高等代数定律和数论。这些数学关系独自存在于什么也没有的真空之中,存在于原子核和星体世界之外,存在于电磁场和引力场之外,存在于时空之外,存在于人类历史和地球地质史之外。但它们却存在于他的头脑之中。
同时,他的头脑里还充满另一些关系和定律——量子的相互作用、力场、能确定核反应活的本质的常数、光的运动、时空的广延和压缩。令人惊奇的是,在理论物理学家的头脑里,物质世界的过程只是数学荒漠中所产生的定律的反映。在斯特拉姆的头脑里,不是数学反映世界,而是世界乃微分方程的反映,世界是数学的反映。
当时,他的头脑里充满了计数器和仪表的读数、在照相乳胶和相纸上记录粒子和核爆炸运动的虚线。
当时,他的头脑里还有树叶的沙沙声、月亮的光芒、加牛奶的小米粥、炉火的呼呼声、乐曲的片断、狗的吠声、古罗马的元老院、苏联情报局的通报、对奴隶制的憎恨和对南瓜子的喜爱。
于是,从这混沌之中产生了理论,它漂浮着,从某个深处突然冒出,那里没有数学,没有物理学,没有物理实验室的实验,没有生活的经验,那里没有意识,有的是潜意识的可燃泥炭……
于是,同世界毫无关联的数学逻辑,在合乎实际的物理学理论中得到了反映、表达和体现,而理论又突然以绝妙的精确性同印在相纸上的复杂虚线图案相吻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