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可吩咐了,今个儿就得送里边的那位上路!”
大卫诏狱。
密不透风的暗室里漫了股刺鼻怪味儿,壁上的烛火被烧得哔剝作响,将那一高一矮两个走来的狱卒映得影影绰绰。
夏念芝半掀开眼皮,觑了一眼后就又阖上了。
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铮铮傲骨。
就只是……乏了。
夏念芝细弱的手腕被两根长长的铁链分开吊在木架两侧,沉重的枷锁上磨了几点斑驳的血迹。
他小巧的脸上浮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青丝如瀑落下,额前散了几缕碎发。
夏念芝双目紧闭,长睫软软垂下,薄唇干裂微张,轻轻翕动,声息轻缓。一袭青衫松散地系于腰间,半露的胸膛上筋骨嶙峋,横亘了两条狰狞的疤痕。
他被吊在这木架刑台上已经两日两夜了。
痛他能忍,但渴忍不了。
他想要水。
可他们不肯给他。
夏念芝越想越委屈,索性闭了眼,懒得搭理这些啰嗦的狱卒。
左右……也不过是受点刑。
他不怕。
哪知,夏念芝这态度激怒了矮个儿狱卒,他上前一步,解开锁链,任凭失掉重心的夏念芝摔到了地上。
矮个儿居高临下地望向他,眼里却盛了层火,“头儿,主子有说要怎么个死法吗?”
“没有。”
“你看他这模样,真是个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儿啊。既是要死之人,咱兄弟不如先拿他快活快活?”
俩狱卒说着话,对视一笑,欺身竟是要去扯夏念芝的腰带。
夏念芝蹙眉,费力地挪了挪身子,不懂他们是要做甚,本能地想避开那两双乱摸得手,心头却猛然一怵:等等?他们方才好像说……要送自己上路?
他不能死。
夏念芝已经死过五回,机会已然不多了。
月前,夏念芝重生到了大卫内廷的一名小医官身上。
这小医官不过才及弱冠之年,模样儿却生得标致,身量纤瘦颀长,山眉桃眼,双眸清润。竟是跟自己的本体有九成九的相似。
夏念芝心中悸动,这莫不就是天意,看来这一世他定能达成心愿,顺利上天。
可没成想,重生不久,屁股还没捂热,他就被莫名其妙地下了诏狱。
审他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文书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谋害皇储。
皇储?夏念芝连皇储的面都没见过,何谈谋害?未曾做过之事,又让他如何招供?
于是乎,懵懂无知的夏念芝生生地受了好几轮大刑。
他本是棵仙草,能自行愈合伤口,消弭疼痛。
但六世轮回之下,他的灵力早已耗了个七七八八,脑子也越来越不好使……很多之前的事都记不大清楚了。
这几日被困于暗牢,不见天光,又无甘霖露水可饮,较之常人,都要更显虚弱,哪里还有力气再扛下去。
可好像……已经有人容不下他了。
夏念芝干裂的唇开开合合,抖得厉害,只从喉里发出几声喑哑虚弱的声音,“你们放过我罢,我愿意招供了。”
两个狱卒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起来,手下动作却是未停,“招供?晚啦!你还是乖乖从了我们兄弟二人,待会儿也好让你死得痛快点儿。”
夏念芝抿了抿唇,只觉得身上一凉,意识都开始模糊,耳边只依稀传来几声狞笑。
然而,就在那矮个儿狱卒将要得手之时,壁上的烛灯突然爆了。
“铮”地一声,一柄匕首泛着寒芒闪过,直直落在狱卒身边,应声削落了他几根头发。
牢舍瞬间安静下来。
昏黄的灯火斜映了两道缓缓逼近的人影。
这两个狱卒待看清来人后,立时吓得面如土色,停了手,两股颤颤地跪到了地上,“侯……侯爷!”
“这就是那个谋害太子的医官?”
头顶的声音凉若薄水。
夏念芝趴伏在地上,只看到一双银白色的皂靴停在了自己跟前。
冉成渊负手而立,用脚尖将夏念芝的脸抬起,细细端详了一番。
“真脏”。
冉成渊面无表情,冷冷瞟了眼那两个跪在地上的狱卒,命道,“打盆水过来。”
“是……是!”
两个狱卒如获大赦,忙不迭地磕了磕头,匆匆起身退下。
脏?
夏念芝腹诽:他已经很久没去最爱的泥地里儿了,明明干净得很。
这个男人用脚挨他的脸,竟然还说他脏?
夏念芝眨眨眼,顺了冉成渊的脚抬起脸,想看看这个无礼的男人长什么样儿。
可待他看清冉成渊的样貌时,整个人彻底怔住了。
冉成渊就是他要找的有缘人!
他每次重生之时,都要在引渡他的上神那儿反复看过他这冤家的画像。
画中之人丰神俊逸,笑若朗月,可不正是眼前这个高冠华服的男子?!
冉成渊就算是化成了灰他都认得!
前几世,夏念芝这个小倒霉蛋重生的人家不好,要么多灾多难,要么出身卑贱,死得也快,还没待见到冉成渊呢,就白白丢了性命。
可这一世,不但见到了,还……
如此接近!
夏念芝再顾不得其他,往前一步,伸出手腕,死死抓住冉成渊的裤腿,对着这根救命稻草不停重复,“你救救我……救救我……带我走好不好?”
冉成渊毫不客气地踹开了他,扭头问身后一直默立的侍卫,“确定是他吗?”
段淩点头,“侯爷等下一试便知。”
“侯爷,水来了。”
说话间的功夫儿,狱卒就端了盆水进来了,段淩从怀中取出一方面巾,沾了水,俯身细细地为冉成渊擦了擦鞋面儿。
那上面沾了些夏念芝下颌上的血污。
*
夏念芝方才被冉成渊那一脚踢得头晕目眩,还未反应过来,一盆凉水便倾头而下。
冰冷的寒意顺了尾椎骨儿瞬间爬上了四肢百骸。
夏念芝不由地打了个颤儿。
可片刻后,夏念芝却舒服得眯了眯眼儿,如同久旱逢霖,他将湿透了的手臂轻贴到唇上,贪婪地舐着水珠儿。
冉成渊皱了眉,神色漠然地在一边注视着夏念芝。
倏然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夏念芝身上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那之前仍在流血的印痕只稍一瞬,便已消失无影,夏念芝只觉通体舒泰,一股暖流涌遍了全身。
他转了转受了伤的纤弱手腕,已经完好如初。
夏念芝撑了撑身子站起来,将身上的破衫拢好,蹒跚地走到了冉成渊跟前。
冉成渊只比重生后的他年长几岁,身高却足足比他高去了半头。
连续被吊了好几日,他的脚步业已虚浮发软,但夏念芝还是乖巧地冲冉成渊行了个礼,仰起小脸说道,“谢谢你给我浇水。我是一株芝草……我……我很好养活的。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你带我走,让我跟着你,好不好。”
那两个狱卒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切,早已吓得慌了神,口里只喃喃地念叨,“妖怪……妖怪啊……”
冉成渊仍是无甚表情,他挥了挥手,段淩立时又取了柄匕首,恭敬地递了上来。
冉成渊接过匕首,一双狭长凌厉的眼由上而下扫视了夏念芝一遍,而后骤然伸出手,牢牢攥住了夏念芝的手腕,另一手却将匕首狠狠在夏念芝的手腕上刺了一刀。
鲜血沁着刀尖滴落,砸入尘土。
冉成渊许是怕他挣扎,攥得极紧,他的指骨都泛了白。
夏念芝的长睫微动了动。
他恢复了些灵力,是不大痛,可不明白为何冉成渊要如此。
可旋即,他懂了。
冉成渊再一次看到他的伤口愈合起来,墨色的深眸里扬起了一抹古怪扭曲的笑意。
冉成渊松开了桎梏,阴鸷地盯住夏念芝,“你当真愿意随我回侯府?”
夏念芝点头如捣蒜。
虽然他隐约觉得……
冉成渊带他回去不是什么好事。
但这毕竟是唯一可以接近冉成渊的机会。
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俗尘人间。
他只想重返天界当回那棵无忧无虑的小仙草。
冉成渊见他同意了,不屑地嗤笑了一声,随即抬手,取过搁在一旁案上的认罪文书,撕了个粉碎,冲那两个狱卒道,“这个人我带走了。”
“哎呀!侯爷!使不得!使不得啊!”
那两个狱卒听了这话,方才如梦初醒,齐齐拜倒在地上,“有人要他的命啊侯爷!小的们不敢得罪那位主子!”
“主子?”冉成渊如同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一样,唇角一弯,“什么主子,大得过当今圣上吗?”
狱卒们缄了口。
冉成渊重又黑下脸,“既是大不过,这人我要定了。”
威乐侯冉成渊,大卫国的定安上将军兼随州总都督,乃是当朝二品大员,位高权重。
其祖父自大卫开国以来,便随那祖皇帝南征北战,立下赫赫的汗马功劳。
其父曾亲率部将三战平定南方诸夷,自那之后,大卫方能偏安于北,中原九州也遂形成南北鼎立之势。
而冉成渊从一出身便世袭了祖宗传下来的爵位,手握重兵封地,官拜大卫上侯,高门显赫,荣耀一时无两。
冉家根大业大,确是连当朝昭明帝都需敬上三分。
只是……
冉成渊其人阴冷乖张,桀骜难驯,常拥兵自重。
民间更有传言……
他离经叛道,深爱之人乃是一名男子,冉成渊更是将其金屋藏骄,极尽疼宠,行事荒唐怪诞得很。
此次上京一趟,竟也只是为了带走一个当死的小医官。
冉成渊见那两个狱卒不敢再阻拦,深深地看了眼呆呆地杵在原地,不时偷瞟看他的夏念芝,附耳对段淩轻言,“你每日亲自去取血。记得,宁多毋少。还需定时喂他吃散神丸,万不可忘了。”
“属下明白。”
冉成渊施施然地拍了拍衣摆的灰尘,转身道,“命人将他带上马车,我们连夜回府,祈笙的病,耽搁不得。”
语毕,他话锋一转,指向了那一高一矮的两个狱卒,“段淩,这些个脏东西,也给我收拾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