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暖暖家住的是一栋年代久远、稍显残旧的小洋楼里的两个小单元。周围都是这样的建筑，几个小楼被人为的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较大的院落。院子里海棠树和梨树还有丁香也有些年头，夜风微拂，落英满地。雨过天晴，月儿高高地挂在树梢儿，难得遇见的满天星斗。
不知谁家隐隐传来二胡的声响，女子的京戏唱词在这样的夜晚里，起起伏伏，宛转悠扬。几个结伴玩耍的小孩子，在院子里追跑打闹。谁家的猫儿狗儿在草丛里打着滚儿，不时地喵喵地、旺旺地叫着几声。老人们凑在在树下玩儿象棋，花白头发的老爷爷因为旁人的多话，还生了气。
张子君看着这一切，明明是在市中心，他却觉得自己的心异常的宁静。四月天里的人间烟火，最美不过如此。方暖暖则想到一个重要的客户电话还没来得急打，赶紧拨过去，在电话里没完没了地谈起了业务。张子君的宁静的夜晚，在她聒噪的业务电话里一寸寸破碎，宁静的夜空中掉下几粒鸟屎，差点儿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张子君一脸嫌弃地看着某人，可她却浑然不知，在电话里极近热络之能，让他不胜其烦。一时间，他也想起了什么，拿起电话给爷爷拨了过去，破天荒地询问了有关于自家清明节祭祖的事情。张爷爷在电话里叹气说：“咱们张家的祖坟啊还在村子里，我腿脚不好也有好多年没回去了，你爸妈更没时间。不过我听你爸说他们好像在网上买了什么给祖先代送温暖的服务，一万多的套餐。”
张子君皱眉：“还能买到给祖先送温暖的服务？”
张乾翔在电话的另一端高声说：“怎么不能，你那用钱能解决一切的爹妈，有什么不能的？搞不好我咽气儿的那天，他们都能花钱找人替哭，临时给我多找几个孝子贤孙来。”
挂掉电话，张子君的好心情彻底不见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方暖暖所在的才叫真正的家，而正在喋喋不休讲电话的某人，却是个奇葩。
方暖暖好不容易打完了电话，身心还沉浸在合同条款里不能自拔，好久看到张子君看着自己，疑惑地问，“张经理，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家人都挺好的。虽然管得比较多，但是对你们是真正负责。”
“我家人当然好了。”
“那你还想要搬出去？”
“我家人对我好，我爱我的家人，和我想要自由是两回事儿。”方暖暖无奈地说，“你大概是一个人自由久了，才会饱汉不知饿汉饥。有机会您可以来我家住三天，亲自体验下，就能明白我的感受。”
“说是客串一次男朋友，又说三个月，现在又邀请我来你家小住，方小姐还真是步步为营啊？”
“我….”方暖暖看着张子君的笑容，差点儿气得一口老血喷出来，“张经理，一会儿上楼喝一点茶水，今天就算圆满结束了。过几天我告诉家里人，就说您看不上我，或者移情别恋了，一切gameover，恢复正轨。”
“你确定？”
“我确定！”方暖暖深吸了一口气，“还有，一会儿我爷爷说什么，您就笑而不语得了，有时您的一句夸奖，我爷爷不知道又要安排下来多少事。像您这样自由惯了的人，大概从来都体会不了被人没完没了安排一些与理想无关的事情的滋味。”
张子君冷眼看着方暖暖：“你的意思是我没什么利用价值，现在遭你嫌弃了？方小姐，我看你做销售没有几天，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市侩嘴脸倒是学得挺快。”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我对您感谢还来不及，哪敢嫌弃？”方暖暖赶忙用力地摆手又摇了摇头。
“哼！”张子君面色一沉，迈开长腿向楼上走去。方暖暖收起笑容，也秒变嫌弃脸，心想这个人用自己客串的时候就勾了勾小手指，现在他来她一下就要求人家感恩戴德，真是甲方乙方待遇隔着一个珠穆朗玛。
再次回到方家，茶几上已经沏好了热茶。新鲜的绿茶喝一口唇齿生香，好像确实比他平日里喜欢的咖啡更有味道。张子君待人接物十分得体，同长辈们讲话也分寸拿捏得很好，方暖暖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位甲方大人，怎么都不敢相信刚才还在楼下diss自己的是同一个人，变色龙是不是说得就是张子君这一款？
全家人都对张子君十分满意，唯独方艾玲不看好这个长得过度好看的男人，她忽然问：“张子君，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是怎么喜欢上我们家暖暖的，别告诉我你就是看上了她长得好看。”
“艾玲！”王玉婵第一个打断了小姑子，她有时真觉得四十岁不结婚的女人确实讨人嫌。
方艾玲说：“嫂子，这还八字没一撇了，你就向着女婿了，事先说好替暖暖把关的事都不算数了啊？”
方世雄没有制止小女儿，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张子君，他似乎也很想听到年轻人的回答。
张子君‘认真’地思索着：“爷爷，虽然我和暖暖交往的时间不长，但是我知道她善良热心，同现在很多浮夸的女孩子都不一样。”
方暖暖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真不知道之前说自己唯利是图，不择手段的，没羞没臊，没皮没脸的男人到底是谁？
方奶奶忍不住赞同：“别的我不敢夸口，我们暖暖善良热心那确实是真的，特别小的时候就知道尊老爱幼，助人为乐，那年下着大雪扶着老人过马路，还被拍了照片上了新闻。平时做了好事也从来不要奖励，这孩子就是心太好，而且一点都不物质。”
张子君抬眼看了一下方暖暖，别人都以为那是充满爱意的眸光，只有方暖暖自己看出了‘嘲讽’。
张子君对着方奶奶认真地表示点头同意：“我第一次对暖暖有了解是不久前，她的小伙伴摔了腿在宿舍里无人照顾，她就每天跑到宿舍去为同事做饭，利用业余时间带她去医院复查，不求回报，我当时就觉得善良的姑娘最美丽。”
方暖暖双臂环胸，自己抱住自己取暖，才没让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这个张经理信口编故事、睁眼说瞎话的能力真是令人惊叹。
王玉婵说：“暖暖，你同事摔伤了腿怎么没听你提起啊，知道让你每天给那孩子带点饭过去。伤筋动骨100天，可得好好养着，要不以后会落病根儿的。”
“妈，我这几天特别忙，还没来得急说呢。”方暖暖边说边看着张子君，一时有点跟不上他带出的节奏。
方艾玲无论别人说什么仍旧坚持自己的话题：“我们暖暖虽然很乖，可是她也是很爱工作的，结婚后回家做贤妻良母不是她的理想，到时你不会阻止她发展事业吧？”
“小姑，你都说什么啊？我们才刚刚交往。”一点都不熟，明天便各就各位了。方暖暖有苦说不出，被家人搞得一个大红脸，张子君听到这些又该私下里挖苦她了，人家是甲方大人，到时她只有干听不能怼回去的份儿。
“刚刚交往，才要把话讲在前面。”方艾玲说，“这搞对象时，谁不是一开始甜言蜜语，等过过就开始要求多多。”
张子君又是那种乖宝宝的样子，带着别人无法拒绝的目光，诚恳地对姑姑说：“我当然支持暖暖的工作了，不瞒大家说，现在她的工作正到了关键时刻，如果能咬住劲儿很快就可以升职，可是现在她一边要工作，一边又不能加班，中午和下班时候还要抽空去照顾生病的同事，真是太辛苦了。”
方世雄问：“一个女孩子工作太忙也不是好事。可如果努力一下就能升职，在财务岗位上多学一点东西，还是不错的。”
王玉婵更是急得，脱口而出：“升职的机会必须珍惜啊。”
方暖暖跟不上张子君的脑回路，等她赶上了又波节奏，不禁脱口而出：“子君的妈妈就是事业型的女强人，我若只是一个普通记记账，跑跑银行的小会计，恐怕将来婆媳关系都不好相处。”
这回轮到张子君惊讶得长大了嘴巴，连讨婆婆喜欢这种话都能吐口而，真是个脑筋急转弯的高手。如此默契地配合，还真出人意料，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能同自己一起现场编台词如此天衣无缝的。没有剧本，现场表演，同台飙戏，她和他竟然不分伯仲，没有任何交流也能把戏唱得越来越精彩。
方世雄很不满意地看了孙女一眼，嘴上表示方暖暖太不矜持，可私下里却把孩子的话听进了心里，要知道多年前和最近一次，小女儿都是因为与未来婆婆相处得不好，最后同男方分手的，他最担心的就是孙女重蹈姑姑地覆辙。
王玉婵叹了口气说：“如果公司有宿舍，不妨让暖暖去住一段时间。又可以继续照顾同事，也省去了早高峰晚高峰浪费在路上的时间，就算是加班也不用那么辛苦。我就说呢，孩子最近都瘦了一大圈。”
“这样不太不安全吧？”方世雄不放心地问。
方艾玲嗤笑：“有什么不安全的，就跟暖暖大学时没住过校一样，也不拍人家子君笑话。就好像他交的女朋友是个大门不能出二门不能迈的封建女性一样。”
“你给我闭嘴！”方世雄训斥小女儿，眼睛看向张子君。
张子君镇定如初，脸上不带任何情绪，表情管理相当到位，用沉默表示这个事情同自己无关，之前的话只是单纯地表示自己心疼女友而已。
方世雄点点头，对这个话题不再表态。可方暖暖已经暗中心花怒放，高兴得合不拢嘴。以她对爷爷的了解，在外人面前，他是不会吐口自己女孩出去住的，但是实际上不反对，不讲大道理，就等同于默认，至少她有了可以商量的机会。
张子君表面不动声色，暗中却把方暖暖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边难掩一丝嫌弃，刚刚才在心底夸她聪明，没想到竟然如此沉不住气。
他想了想说：“去公司宿舍住怎么也不如家里方便，而且本地人也不是特别容易申请。其实我觉得还是住在家里好。至于晚高峰和早高峰，以后我可以接送暖暖。”
“嗯？”方暖暖不明白张子君这又是什么操作。张子君暗中给了她一个鄙视的眼神，自己体会。方暖暖顿悟，爷爷岂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必须反其道而行之才能增加可信度。她回过神儿来，看到有时张子君满面诚恳的表情，仿佛刚刚是自己的错觉。这人简直演得也太好了，不过要不是如此逼真的演技也不能让爷爷信服。
方世雄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心底由衷地满意，更因为这句话让他对张子君更加信任：“不用不用，如果工作这么忙又要照顾同事，去宿舍住一段时间也无妨。”
方暖暖终究是比不过张子君深沉有城府，听到爷爷这句话她瞬间忘记了所有，高兴得跳了起来。再次接收了张子君嫌弃的眼神，赶紧调整语气和表情，亡羊补牢，“那样我每天就可以多睡一个小时，不用天天黑眼圈了。”
说着，方暖暖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鼻涕都流了出来，这可真不是装的，她是真的感冒了。离她最近的张子君，下意识地歪头躲闪，想嫌弃又极力忍着，无奈地递抽出几张餐巾纸，勉为其难地递了过去。
看到这一幕，全家人都笑了。
方暖暖送张子君下楼的时候，手里拎着好几个餐盒，都是自家亲妈、亲奶、亲姥姥亲手装的饭菜。这三个人听说张子君喜欢吃今天的菜，就把提前留出来的都给打包带走。她心情实在是太好了，连带看张子君是从未有过的顺眼。
“张经理，今天实在是太感谢您了。”她由衷地说。
“不是求报恩吗，我今天我们是不是就两清了？”
方暖暖使劲儿地点点头：“两清了，两清了，超出了我的预期，不得不说您不仅工作能力强，长得帅，各方面的能力是真的超出常人，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张子君说：“对了，你们之前的公司有宿舍吗？”
方暖暖笑着说：“我们之前的公司是生产型企业，很多职员和工人都是外地的。管理层有公寓，工人有宿舍，但是我这种离职的财务人员，自然是混不进去。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去投奔我的大学同学，她之前跟我一个宿舍上下床，关系很好，一直在我前公司的附近租房，早就邀请我过去了。”
张子君嗤笑：“果然是早有预谋啊，不过我倒是很奇怪，你之前不是一直挖苦我一个人住很可怕吗？”
“我又不通宵打游戏？”
张子君挑眉看着方暖暖，一脸不悦。
张暖暖赶紧讨好：“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家的情况三言两语您也不会明白的，总之您放心，我的家人都很善良，他们就是怕我在外面被不三不四的男人骗，今天见了您本人，他们也应该放心了，未来我不会再给您添麻烦了。”
“那我们就在这里说再见吧！”
方暖暖在月光下笑成了一朵花：“再见！”
张子君开车在海河沿岸行驶，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马上掉头折回，他把车停在方暖暖家附近的停车位上，正要给她打电话，忽然看到路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好像就是某人。他轻轻地走过去，看到方暖暖的那一刻，忽然有种自掘双目的念头，实在是没眼看。
方暖暖吃得打嗝，仍旧坚持往嘴里塞，忽然感受到自己身后有个人一直停留，后脊瞬间冒出了一股冷汗，回头一看发现是张子君站在那里。
“张经理，这么晚你不回家扮什么幽灵啊？你吓死我了！”
张子君嘴角深抿，看着长椅上的残骸凉凉地说：“这些都是长辈给我带的，你忘了给我就算了，怎么还全吃了。你也真能吃得下，大半夜坐在这人，真是奇葩。”
方暖暖惊讶地看着张子君：“张经理，你是特意回来拿这些餐盒的？”
“是啊！”
方暖暖追悔莫及：“我以为你肯定不会要的，您的资料是写着傲娇、挑食从不吃剩饭。这些虽然不是剩的，可也不是新做的，而且都是简单的家常菜，就算给了您也难逃垃圾桶的命运，所以才….”
“所以你舍不得自己长辈的心意被浪费，就自己消化了？”
“是啊是啊，张经理您真聪明。我自然是舍不得家里长辈做得东西被扔掉，况且我妈和我奶奶做的饭，我怎么吃都吃不够。这才两个小时，就饿了。可要是知道您也喜欢，我又大半夜的坐在这里…..”
张子君静静地看着她，好一会儿，突然问：“如果让你为家里的每一个成员，购买家系列的金饰，你肯掏腰包吗？”
“家系列？”方暖暖愣住了，“您看了我图册里设计的家系列产品，您也觉得有可操作性是不是？”
“回答我的问题！”
“我当然肯了，赚钱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自己和家人生活得更好吗？只要我事业有成，收入杠杠的，别说是买一点金子，什么都会舍得给家人买，就是房子也会给家人换啊。”
“你没有撒谎？”
“我为什么要撒谎？”方暖暖被他看得怀疑人生了，“这需要撒谎吗？难道地球人不都是这么想的吗？”
“好！”
“好什么？张经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吃了我的东西，要加倍赔偿，记得尽早还给我！”
“赔，赔偿？”方暖暖望着张子君离去的背影，大声喊，“张经理，你要什么赔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