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月天,海河沿岸正是好风景。
方暖暖家住在这条被成为东方塞纳河的不远处。从她家窗子向外望去,不仅可以看到河边美景,还能看到许多百年历史的小洋楼。因为家挨着海河又挨着风景区,大学四年,毕业两年,六年里她给不少同学和同学家属们做过导游,却罕见把同学往家领,因为他们家太挤了。几十年的房子楼上楼下两个小单元,分别住着爷爷、奶奶、小姑姑,还有他们一家四口。其实住得紧张也不全是因为房子小,最重要的一条原因是爷爷方世雄立下一条家规,没出嫁的女孩子不许自己外面租房住。
都什么年代了,还存在这种老古板思想?没错,方家就是这种古板传统的家庭。
女孩子在方家并不受气,但是大人的思想就是,女孩子就要女孩子的样子,大学毕业刚刚好,人家一听要是博士,反而觉得是恐龙,因为书念太多将来不容易找对象;工作不见得能赚多少钱,但是听起来要体面,因为将来容易找对象;工作最好清闲不加班,因为将来容易找对象;工作不见得能赚多少钱,但是一定要稳定离家近,将来方便带孩子,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容易找对象。
方暖暖上大学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是做财务的料,可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家里人说女孩子家家将来做会计比较稳妥,她连反对的机会都没有。可如果只做一个小会计,那不上不下的工资她实在想不出什么时候能自己攒钱买上房。
要是放在以前,换工作先斩后奏这件事,方暖暖还真是得天天提心吊胆,夜不能寐。这事儿在别人家不是什么大事,可在自己家那简直比登天还难。全家老小,别管谁的事都得放在家庭会议上讨论,没有全家通过,主要是太上皇不同意,谁也别想干成。
什么孩子的人生自己做主,孩子的人生自己负责,在老方家那是不存在的,谁的事都得爷爷做主,爸爸做主,将来或许弟弟方晓晓也能做主,其余人都不行。
这次方暖暖之所以敢这么干,那是她料定了爷爷最近心情好,看什么都顺眼,就连她方晓晓买两千块的正版乐高玩具都被同意了,这在以前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因为方家即将迎来近十年的最大的喜事,四十岁的小姑方艾玲要结婚了!不仅是方家大喜,左邻右舍同喜,整个老楼都像是要旧貌换新颜,更有看着小姑长大的几个大爷大妈,跟自家嫁女儿一样,买了新衣服、买了鞭炮乐得合不拢嘴。
知道的是方家嫁女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爷爷奶奶在收‘妖怪’。没错,在方世雄老夫妻眼中,不管什么年代,一个四十岁还没出嫁的女人,就是不正常。
方暖暖就是在爷爷奶奶这种碎碎念里长大的,小姑俨然已经成了全家眼里的另类,只是方暖暖隐藏得比较好,除了亲妈王玉婵和弟弟方晓以外,其他人都被她表面的乖巧给蒙蔽了。
晚上,方暖暖在写字台前,研究新国风公司的产品图册,看到母亲在旁边整理首饰盒,忽然眼前一亮。
“妈,您原来有这么多宝贝啊?”
王玉婵笑着说:“想挑几个给你小姑做结婚礼物。可款式都过时了也值不了几个钱,有点拿不出手啊。这些啊,有的是你爸爸送给我的,有的是你姥姥结婚前买给我的,还有结婚后你奶奶给我的。”
方暖暖眼睛亮闪闪的,搂着亲妈的胳膊说:“妈,等我赚了大钱,我给您买好多漂亮又值钱的宝贝,就跟这图册里的一样,您看看!”
王玉婵笑着把图册推了回去:“你不用给我买,你好好工作,好好赚钱,将来自己喜欢什么买什么,比给我花钱,妈还高兴。”
“妈,你觉得自己过得幸福吗?”
王玉婵毫不犹豫地说:“当然了,你爸对我好,你爷爷奶奶也待我不错,我还有了你和你弟弟,就连你小姑也不拿我当外人,虽然咱家条件一般,可我挺知足的。”
“虽然我爸对您挺好的,可是最近几年,我都能听出来,他回家讲话的声音越来越高,尤其是升职之后,那个气焰啊,简直有点嚣张。”
“哪有这么说你爸爸的?你爸有责任心,在家里什么事都是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声高点儿就高点吧,工作压力大,总得有宣泄的渠道。”
方暖暖撇撇嘴,比起贤惠的妈妈,她可越来越看不惯老爸的大男子主义:“妈,我其实也有个问题一直想问您,您之前也是学设计的,怎么不坚持工作呢,人家阔太太不工作,那叫全职太太,咱们家这条件你不工作,都管你叫家庭妇女。”
回忆起往事,王玉婵叹了口气:“我生你时难产,身体当时不太好。你姥爷又病了,你姥姥分身无术,没法来帮我看你。你奶奶在我和你爸结婚前刚刚送走了瘫痪几十年的老婆婆。你爷爷说你奶奶做了一辈子好媳妇,现在自己做婆婆了,不该再受累了,就建议我辞职在家看孩子,连休养身体。后来你刚刚小学毕业,你弟弟又出生了,一来二去就到了今天,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总说明天明天,一晃我都五十岁了。”
“唉,这样啊!”方暖暖认真思索了母亲的话,最后总结性发言:“您要是没生我,没生过方晓晓,这辈子一定过得比现在精彩!别说五十岁,就是七十岁也是漂亮自由的小仙女!”
“你这孩子!”王玉婵气笑了,轻轻拍了一下闺女的脑门,“竟胡说八道!你老妈我这辈子不知道过得多幸福。再说无论男女都得结婚生孩子,知足常乐,可别像你小姑一样这不知足那不知足,拖到四十岁捡人家剩的!”
方暖暖推开老妈,摇头又摆手:“妈,这话从您嘴里说出来,真是一点儿说服力都没有!”
一周后,方暖暖信心满满地把自己整理好的产品图册送到新国风公司。前台小姐告她,今天张经理不在,问她要不要等一下?方暖暖心想张子君又来套路自己,她可不上当!
她笑着说:“当时张经理说,如果他不在的话,找崔助理也可以。麻烦您给我找一下行吗?拜托了!”
前台小姐疑惑地看看方暖暖,又看看她手里的图册感觉不像是在说谎,只好叫崔助理出来。在方暖暖的追问之下,得知张子君已经两天没有来公司了,手机关机打不通,微信无人回复。之前这人一直连续加班,两天前他又在公司加班到清晨,估计是累坏了。张子君的职务比较高,工作不用记考勤,也不用向谁天天回报,所以只能等着他自己出现。
“自己出现?”方暖暖忍不住调侃,“你们这也都太不关心领导了,好歹也得派人去家里慰问一下,万一要是生病了,送果篮的机会可要错过了哦,如果真有什么突发事件,你们更错过了立功的绝好机会。”
崔助理也被方暖暖给逗笑了,心想这小姑娘想拿下代理权都魔障了,不去写小说真可惜。方暖暖也不觉得意外,在现下,年轻人现实中的朋友没有互联网朋友亲近,现实中的亲戚没有互联网亲戚有感情,工作时大家在一起,不在一起了罕有联系。只是,这事放在张子君身上,明显就是又想耍她玩儿。
方暖暖走出了新国风公司,站在路边的桃树下微微一笑,以为这样就能打发了她吗?做梦吧!她可是拼上了身家性命来做这个工作的,张子君你就是上天入地,本姑娘也能找到你的踪迹。她举起手腕晃了晃小金镯儿:小可爱,保佑我一举将那个不守信用、不尊重人的公孔雀活捉。
多亏心雨公司销售与市场部的前辈们前期工作做得足,之前掌握了张子君居住的小区范围,于是方暖暖拿到这个信息后便开始了地毯式搜索,过五关斩六将,逃过门禁,逃过保安终于站在了张子君家的门前。
因为没有电梯卡,方暖暖从楼梯间一口气爬到了20层,捂着心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高档小区一梯一户,想等个邻居帮忙刷下卡都不能够啊。看到单元门口放着一个垃圾袋子,她忽然心花怒放,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柳暗花明又一村,张子君那斯竟然真的在家。
方暖暖按下门铃,好久里面也无人应答。她看到门上装了电子眼,心想此时那个男人无论是摄手摄脚地在门里向外看,还是坐在电脑前看监控,都能装死不开门。她想了想,找到一个安全的角度,捏着鼻子说:“快递,家里有人吗?”
“美团!”
“京东!”
“每日优鲜!”
连续喊了好几次,还是无人应声,方暖暖真是无计可施了,有什么办法叫应一个不想回答的人,还是说张子君真的不在家?她跑到楼道里唯一能看到他家厨房的窗子外,终于找到了铁证。从这个走廊的窗子望去,竟然能看到他家的灯光。
“张经理,我是方暖暖,我知道您在家,也知道自己进去不方便,我在门外等您,您看我们到小区外面的咖啡厅聊一下之前定好的事情可以吗?像您这么年轻就能在大公司独挡一面的人,我知道最重诚信。俗话说得好,士为知己者死,人因诚信而存,从小写作文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人无诚信不立的道理,咱们约好的事情,您不能再放我鸽子了。”
里面鸦雀无声,这楼道里也没个邻居出来帮她一把,想造成点舆论的压力都不能够,简直了!等一下,门口有垃圾,屋内有昏黄的灯光,说明张子君人是在家的。可是这大白天的,这么高档的小区,宽敞的楼间距,不算低的楼层,根本不需要开灯啊?
这时,方暖暖想起来公司销售副总说的话:“张经理家在外地,独自一人住在新港,不爱交际,性格比较宅。这样的客户,女孩子可能更适合一些。”
忽然一个念头在方暖暖的脑海中炸开了,这个张子君不会是出事了吧?小时候,家里煤气出了故障,多亏大家住在一起,老妈晕在厨房被及时发现,否则现在她就是没娘的孩儿了.急中生智,她看着电梯口前宣传海报里的物业电话,直接拨了过去。
十几分钟后,物业经理亲自拿着张子君家的备用钥匙来到了楼道里。其实方暖暖也挺忐忑的,如果是一场乌龙,张子君估计得把她扭送派出所,他有足够的证据可以证明她目的不纯,别有用心!
保安叫门依然无人应答,人命关天不能心存大意,决定开门。当众人用备用钥匙打开大门后,方暖暖彻底惊呆了。客厅里,身穿睡衣的张子君晕倒在地板上,不省人事,仿佛被施了魔法的睡美人,一动不动。她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变成了童话里的王子,施展魔法,拯救了这个美人。
方暖暖坐进120的救护车时,跟车的急救中心医护大叔还心有余悸地对她说,“幸亏这小伙子留了备用钥匙给物业,否则就现在的入户门,防火防盗,刀枪不入,没有一个小时根本打不开,要是再耽搁一会儿,他可就真,危险喽!”
“大叔,我就是他工作上认识的一个人,不是他的亲戚也不是他的朋友,您看他是什么病,能不能救过来,如果不行了,得赶紧通知他们单位,联系他外地的家人。”
“做了心肺复苏,挂上了水,问题不大了。还能有什么事,估计就是工作压力大,熬夜加班后再通宵打游戏,年轻人猝死大抵就是这么来的。我们120急救中心总能遇到,尤其是独居的外地小年轻,这种情况的数量逐年递增。”
“不可能不可能,这个人怎么可能通宵打游戏?”
“你没看到刚刚地板上的游戏机,画面还一闪一闪的呢!”
方暖暖吐吐舌头,感觉张子君的光辉形象正在自己的脑海里一寸一寸坍塌,人设彻底崩了。
病房里,张子君睁开双眼,看到头顶一张放大的脸浮现在自己的面前,看清了是方暖暖,他以为自己是在做噩梦,重新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竟然还是这个人。
“啧啧,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方暖暖见过毒舌没见过这么‘忘恩负义’的,她是来做项目的,又不是来受气的,真让人忍不了。旁边的护士小姐听到后说:“帅哥,是她把你送到医院来的,否则啊,你现在就去平行世界了。”
确定这人平安无事了,方暖暖看着这张好看又欠扁的脸,还是忍不住怼上了一番:“张经理,您在我心中可是形象非常高大的精英人士啊!要不是今天这番偶遇,我竟然不知道您跟我那上小学的弟弟一样,竟然爱好通宵打游戏。我弟弟因为有我妈盯着,想打通宵也有贼心没贼胆。可您不一样,独自一人住着大房子,事业小有成就,父母远离身边,无人敢管无人敢问,竟然打到昏迷不醒跑到医院来了,实在是佩服、佩服!”
张子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一睁眼就跑到医院来了,听她这连挖苦带讽刺终于全明白了。
看着张子君交替变幻的脸色,方暖暖意识到自己又差点暴露了本性,赶忙补救,摆出一副小心翼翼地样子说:“张经理,说心理话,我也知道您肯定特别反感被我看到了这一幕。毕竟您在所有人眼里都是精英人设,这么毁形象的事被我这个小业务员看个满眼,要是放在古时候,您说不定得杀人灭口。”
张子君干脆坐了起来,猛然有又是一阵头晕目眩,他忍过了那一阵儿难受,皱眉看着这个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家伙:“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啦,我是那种人吗?”
“您当然不是那种人,所以代理的事情,您是不是啊,可以认真考虑一下!”
“代理的事情跟今天的事没有关系。你先回去吧,图册留下,我找时间看。”
方暖暖咧嘴一笑,可是等了一会儿也没听到张子君说看完之后会怎么样,还有什么时候再次会谈。她想继续追问可又实在良心不忍,毕竟人家刚从生死线上闯回来。
“好,那您休息,我先走了!”
方暖暖转身离开,忽然听到身后张子君又叫住她。
“等等!”
“您,还有什么事?”
张子君认真地看着方暖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温柔:“今天,谢谢你!”
方暖暖顿时眉开眼笑:“不客气不客气,下次要是还有这种事用得着我,您尽管call我!”
见张子君温柔的表情徒然僵住,然后脸上一黑,方暖暖咬了下舌头,迈着小碎步急吼吼地消失了。她刚才说得是什么啊,还有下次,这不是咒人家吗?
在回公司的路上,方暖暖忽然觉得心绪不宁。张子君那句今天谢谢你,一次又一次地萦绕在耳边,书上常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那么历经生死后,正常人肯定也是真的会感到后怕吧?这个男人现在其实也挺可怜的,之前昏迷了那么久,这才刚刚从生死线上闯回来,如今一个人留在医院,真像是一句古诗词: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现在马上就到吃饭的点儿了,人家病人身边都有家属陪着,张子君一个人,要是不舒服,点不了餐,那岂不是又要饿肚子?他现在种情况,身体是真的不能再受摧残了。”这么想着,方暖暖越来越觉得不安,自己已经把人送到了医院,为什么这点都想不到呢?怪不得老妈总说她毛毛躁躁的,遇事要多替别人考虑,这件事情她确实没有顾忌一个病人的周全。当下,她决定让司机师傅调转车头重回医院。
回到医院,张子君的病床上竟然空了,方暖暖赶忙把手里拎着餐盒放下,听到旁边的大叔说,这床的病人刚刚又去抢救室了。她吓得不轻,拔腿就往外跑。
张子君折回走廊,就见到某人像个没头的苍蝇一样在护士站、楼道、病房里来回‘乱窜’,他人倚在墙上,双臂抱胸,满面戏虐地看着方暖暖。
看到病人本人,方暖暖才魂魄归位:“张经理?您没事吧,刚刚护士站换班都不知道你去哪了,人家说你又去抢救室了。”
张子君的脸上笑容更妖孽了:“我换了单人病房,大叔说得隔壁床不是我。”
方暖暖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张经理,你可真够吓人的。”
看着方暖暖跑得头发都被汗水糊在了脸上,拿出身上的纸巾递了过去,“我看吓人的是你吧?”
方暖暖把脸上的汗水擦干,抬头看着某人正在盯着自己,疑惑地问:“张经理,我脸上还有东西?”
“我只是觉得,你都不怕妆花吗?这么用力,脸皮感觉都要被你擦破了,还是说你脸皮比较厚,跟本不怕?”
方暖暖深吸了口气,这家伙不损人就不会讲话,早知道他自愈能力这么强,她就不该多此一举,还被他挖苦。
“不碍事的,我就用了一点防晒霜。哪像您,粉底用的哪个大牌啊?”
张子君挑眉:“你说什么?”
“我说您天生丽质,不用粉底皮肤也白皙如玉。”接收到张子君投向她的大白眼儿,她也暗自里狠狠地还了一个。
接下来,麻利地把带来的食物运到张子君的新病房里,方暖暖说:“我帮您买了饭,张经理既然真的没事了,这次我就真的走了,再见!”
“等一下!”
“嗯?”方暖暖转过身对张子君说,“张经理还有事?”
“就这么想拿到代理权?”
方暖暖愣了一下,好半天才意识到张子君指的是什么,随即飞快地点头:“当然,当然想了,张经理您要是想报恩,我一定不会拒绝的。”
“还是那句话图册我会看,你等通知吧!”张子君点点头,示意她真的可以离开了,看到她一脸幻想地站在原地,索性自己站起来,随即把她推到了病房外。
“哎?”
方暖暖看着紧闭的病房门,无奈地摊手,他自己先提及代理权的事,然后又莫名其妙地嫌弃,这是赤果果地将她视为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粪土’了?
这只傲娇的公孔雀还真是难伺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