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动车从新港去滨海。方暖暖坐在张子君的旁边,直觉这个男人心情十分不好。从见面开始,除了最基本的寒暄,他始终板着脸,一言不发,脸色苍白得不正常。
“张经理,您没事吧?”
“没事,谢谢!”
“那就好,那就好,您要是哪里不舒服了,及时告诉我!以前我最向往的生活就是自己有一间大房子,可以随心所欲。可直到看到您那天昏倒在地板上没人知道的样子,我才有点后怕,或许自己住也没那么惬意。”
张子君坐在位子上,瞧着旁边这个嘴巴闲不住地人,她起来坐下,一会儿也安静不下来,忍不住问:“你不会是没做过动车,见什么都新鲜吧?”
方暖暖笑着说:“张经理您真是目光如炬,我是第一次做动车,更是第一次做商务座。”
张子君真心诧异:“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连动车都没做过,你不会是外星人吧?”
“外星人坐的是飞船,比这个高级多了,不会像我这么兴奋。所以我是地球人,纯粹的地球打工人,为了讨生活,努力地工作,纯粹的社畜一枚,干饭人一位,苦逼得很。”
张子君更疑惑了:“别告诉我,你长这么大都没出过远门!”
“当然出过啦!远地方和家人一起坐飞机,像滨海这种近的地方都是我爸开车带我们来。没出过市?您还真把我当奇葩了!”
“至少没有独自去过远的地方,看你也不小了,这还不够奇葩?”
“您可真好玩!”方暖暖笑了笑,心底嗤笑,这么对待救命恩人,张子君你到底还行不行?
张子君这次可真不是故意讽刺谁,他确实没见过这种人,“我认识的人,大多数都是毕业后就因为工作全国各地跑,有时项工时间长可以独自在异乡待上几个月,就算是为了公事一个人出国也是常有的事。哪怕是在校的学生,也很多人十来岁就住校独立生活,甚至还有更小的。像你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其实,我这种人也是有很多的。”
“没有!”
方暖暖深吸了一口气,小脾气实在是没忍住:“张经理要是独自在外出差好几个月,还真是让人不放心,打游戏影响工作是小,万一没那么好运气遇到我这样的人,客死他乡可就对不起爹娘喽!”
“你不打游戏吗?”张子君没生气,他对这个人是真的开始好奇了。
“当然不打啊!”
“你从来没打过?”
“对啊,有什么问题?”
“我就是觉得同龄人里没打过游戏的人,非常罕见,不太正常!”
“呵呵!”方暖暖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一本正经损人的。还好她是个脑子灵活的孩子,走这一遭来可不是为了得罪张子君的,总不能帮了他最后还同这人不欢而散甚至打起来,她可不傻。不过,不管这个人长得多好看,多么有才华,可一个不懂得尊重人的人,实在让方暖暖没有好感。或者在他眼里,她就是一个没能力没才华,为了拿到业务只会厚脸皮的人。可是小业务也是有尊严的,早晚他会认清这一点。
“张经理,您还没告诉我这次同您来是需要做什么呢?”
张子君刚刚被方暖暖刮躁得不行,暂时转移了注意力,被这么一问,他的脸色重回凝重:“我爷爷病危,家里通知我立刻回去。因为我是老人唯一的孙辈,他一直希望我能早点结婚生子,所以在他临终的时候,想让老人知道我确实有女朋友了,也算是尽了一点孝道。”
方暖暖愣住了:“您是让我假扮女朋友,这样不好吧?”
“放心,我能这样让你帮忙,就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除了爷爷以外,我家人彼此间都不会干涉对方的生活,你出现在我父母面前这一次,他们以后也不会多问一句。”
“我怕的不是这个!”方暖暖实话实说,“我是怕如果我家人知道了,我有你这样一个男朋友,你以后可能就有麻烦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说一切保密就好,保密就好!”
张子君爷爷家住的是一座联排小别墅。方暖暖要不是知道人家亲人病危,她真想到处参观参观,她现在每天做到最美的梦境,就是拥有一个漂亮带着院子的大房子。这里不算偏僻,环境如此之好,房子还不得是天价,她一定要好好努力,这辈子靠自己的努力最终买得起!
两个人来到大门前,看到没有挂着白条,都松了一口气,说明老人还在,还来得及见最后一面。方暖暖心里也为素不相识的张爷爷感到庆幸,奶奶说过,老人过世的时候都不喜欢停在医院,在过去的年代,怎么都要赶回自家的床上,在至亲的陪伴下离开这个世界。
走进院子,方暖暖抬头望向张子君,发现这个冷漠毒舌、不怎么尊重人的家伙眼圈瞬间就红了,紧接着眼角抑制不住地流下眼泪来,哽咽地喊了一句:“爷爷!”
方暖暖从小到大最受不了这个,自家也有从小疼她到大的老人,遭遇这种场面就像是有人挖她的心一样,她也忍不住红了眼圈。身边的男人虽然在她这个外人面前已经在克制情绪,她还是感到他除了脸上越来越多的泪水,整个人都在轻轻地打颤,双腿也几次踉跄。她过去扶住张子君,这个昨天还在医院里急救,今天就面临生死离别的男人,真怕他受不住。
客厅里,一位身穿中式礼服的老人仰面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周围站着一对穿戴十分体面中年年夫妇,可表情凛冽,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场。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外一对夫妻看上去略显刻薄,此时脸上浮现着极力讨好的表情。
“爷爷!”张子君没有理会任何人,直接快步走向了老人,悲恸之情再也无法克制,几乎就要扑到老人身上。就在这个时候,忽然那个刻薄脸的女人先一步走过来冲着张子君说:“大侄子,给你道喜了!”
“呃?”
方暖暖吓得往后跳了一大步。张子君因为这一声眼泪都退了回去。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盯向了这个女人。
那女人笑着对张子君说:“大侄子,你爷爷没事,而且你就要有奶奶了。”
张子君把目光重新投向了沙发上的老人,这才发现自己的爷爷虽然闭着眼睛,可是嘴角在微微抽动,不仅如此,他穿着黑袜子的脚尖还有规律的一点一点地动。种种迹象表情,他的爷爷确实没事,只是在生气,闭着眼睛不搭理人,那是正在闹脾气。
张子君冷笑:“我奶奶去世二十年了,你要是告诉我她现在还在人世,那真是件天大的喜事。”
方暖暖也发现了张爷爷的不对劲儿,很快她又发现站着的两对夫妻,脸上都没有一滴眼泪,甚至连悲伤的表情都没有。讲话的女人同她旁边的男人,甚至脸上还有喜色,没错就是特别欢喜的神色。这一大家子究竟是什么神操作?
就在方暖暖一脸懵逼的时候,另一个美妇人开口了:“子君,你爷爷没事。他好着呢?”
“不是说老人病危吗?我们特意请假赶来的。”方暖暖看着开口讲话的美妇人,忍不住搭腔。虽然公司给她算了外勤,可是公司里她还有一堆事呢。
刚刚道喜的女人笑着着说:“张爷爷叫大家回来,为的不是丧事而是一件大喜事。他要结婚了,和我婆婆结婚了。”
张子君眉头拧成了疙瘩,对着美妇人和她身边的男人问道:“爸、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美阳看了儿子一眼,冷冷地说:“你问你爷爷吧!我们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他老人家又要干什么!”
听着几个人的对话,好一会儿,方暖暖才搞明白,两对夫妻分别是张子君的父母,还有张爷爷想娶的后老伴儿王奶奶的儿子和媳妇。
王奶奶的媳妇说:“你们工作一年到头的忙忙忙,老人怕用别的理由请不动你们回来,才编了这么一个瞎话。你们实在是不应该生气,否则做人儿女孙辈的,难不成还真盼着老人去世呢?”
沙发上的张爷爷听见这话猛地做了起来,大声说:“你以为呢,他们就是嫌我老了,早盼着我死呢。见不得我过一天好日子。”
张子君努力地调整情绪,咬牙说:“爷爷,您可真行,越来越像老顽童了。你底气这么足,看来身体是一点问题都没有,既然这样,我还有很多重要的工作要做,就不陪您胡闹了。”
张大龙也沉下了脸:“爸,您知道吗,我昨天接到您的电话,晾着一个美国飞来的客户,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您一点正事没有,从昨天闹到今天,我们也回去了。”
张爷爷梗着脖子大生说:“你们走吧,全都走吧,走了就别再回来。听说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听过老子结婚,还要看儿孙脸色的。我这就跟王婶儿领证去,谁也别拦着我。”
张爷爷站起来,捂着心口,煞有介事地说:“我血压高了,高了,快去我送医院,我要去医院!”
张大龙和宋美阳全都不厌其烦。老爷子总是戏精上身,也不管儿女工作多忙,压力多大,只要是自己不满意就逮住机会就没完没了地折腾。
宋美阳说:“爸,别闹了,我们真得回去了,公司一堆事儿呢。等你儿子成了大老板,您再当老太爷,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再这么折腾下去,公司非得出问题。”
张爷爷捂着心口,指着儿子的鼻尖儿:“滚,你们都给我滚。”
方暖暖看着张爷爷,忽然大声说:“快,快打120,张爷爷他不是装的,他是真的血压高,这犯病的样子,跟我爷爷昨天一模一样!”
滨海医院里,医生对着张家一家人埋怨:“你们下次一定记得要把老人的药放在最近的地方,像今天这种情况服药后第一时间送到医院,而不是药也没给吃,送得也不够及时。我跟你们说,后遗症肯定会落下,再晚一步,你们怎么哭都没用了。”
“谢谢大夫,谢谢大夫!”
张大龙夫妻在和医生沟通。张子君回到病房,看到爷爷和旁边床位的老人聊天。
对方说:“你老伴儿呢,怎么没见来啊?”
“被我儿子儿媳妇气回家了,不来了。”
“唉,你今年二月份在雪地滑倒扭了腰,别墅区周围连个人都没有。要不是人家惦记你一个人住,总过来瞧瞧,你也许早就见上帝去了。还有去年、前年、大前年….你哪次生病住院,头疼脑热不是人家王婶儿在照顾你?要不是跟前有这么个人,你住别墅啊,就跟住树上没啥区别,再有钱日子过得也不像个人。”
方暖暖跟在张子君身边,听着两个老大爷一唱一和地聊天才知道,原来这独居就是张家的传统。孙子在新港一个人住,昨儿刚捡回一条命,之前这爷爷在滨海独居不知道一个人病了多少回,没人管没人问,靠的是一个邻居大妈多年照拂。就连刚刚那对看似有钱的夫妻,也是今天妻子一个人飞外地,丈夫住在某个国家的酒店里,一个月也是经常不在一起。
“我就说嘛,要是我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处,我妈一天至少得给我打三个电话,我奶奶我小姑也会天天联系我,我爸搞不好还要每天下班去瞅我一眼。怎么会一天一夜昏迷不醒都没人知道,敢情这是他们的家风,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张子君把方暖暖的小声嘀咕一字不落地听个满耳,他并不生气,反而觉得她说得很对,他们就是这样一个冷漠缺乏亲情的家庭,他自己都觉得可悲,令人反感。他重新看着面前的女孩,两天之内她分别救了自己和爷爷的两条命,这份恩情,他一辈子也报答不了。
“今天又得谢谢你!要不是你,爷爷真的危险了。”
方暖暖看到张子君又用那种温柔又专注的目光看着自己,微微一怔。要不是她之前为了项目对这个人做了充分地调查和了解,她还真是要被他的美貌电到了。不过,方暖暖在大家庭长中长大,自小就特别会察言观色,这会儿看到张子君眼底的诚意和眉宇间的暖色。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
“不用谢,不用谢,我救您的时候没有想过任何回报,我提出立刻送张爷爷来医院时,也根本没想过要您谢我。”
“这样啊!”张子君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接下来肯定又要提代理权的事,这样心口不一,目的性极强的人,跟自己想像的还真是一样。
见张子君语气转变,方暖暖立刻说:“不过现在我忽然觉得,咱们只是萍水相逢,因工作的原因今天才是第三次见面。所以该报答的您还是应该报答,否则因果轮回,欠下的人情债太多,对您以后的或许真的不好。”
“这样啊?”张子君看着方暖暖,不知为何忽然有点失落,故意戏弄她说,“方小姐想我怎么报答你?莫非想…”
见张子君一步一步走向方自己,方暖暖步步后退,直至靠在墙上,退无可退,连忙摇头摆手:“除了以身相许,我都可以接受。”
张子君站在方暖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见女孩瞪大了眼睛直视着他,完全没有一点回避的神色,眼底还流露着狡黠地神情,盘算着什么再清楚不过。
方暖暖说:“当然,我心里是想让您稍微行个方便,把新品牌的代理权给我们一个,这对您来说只是小事一桩,但对于我来说可是决定生死的大事。我直接、间接地救了您两次,您就帮我这一次,以后咱们公司两清,井水不犯河水,我再也不会麻烦您,说到做到!”
张子君退后一步,神色也严肃起来:“我向来公私分明,除了这件事以为,其余的只要我能办到,一定不拒绝。你想好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除了这件事,我还有什么事需要找你啊?”冲着张子君走进病房的背影,方暖暖小声嘀咕,“找你借钱买房子?你敢借,我还不敢要呢。谁知道你是什么人,这么奸诈狡猾,可不敢跟你私下有一毛钱的关系。”
病房里,张爷爷有理声高,本来还因为装病怕孩子们发火,如今真病了,他身板儿都直了,拉着方暖暖的胳膊一个劲儿地吐槽。
“孩子啊,今天幸亏有你啊。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除了给钱,除了买房,除了请保姆就没有真正关心过我。别人一提你们家老人怎么样了,他们就把这些外在的东西说给人听,他们脸上是有面子了,可我真正过得好不好根本不管,不孝啊不孝,一群不孝的子孙!”
方暖暖想把胳膊抽回来,可是做不到啊,她发自内心地感叹:“张爷爷,您知道现如今有多少人,包括我这样的刚进社会没多久的年轻人,终极养老的目标就是有个大别墅,平日里无事种种花花草草,有花不完的钱可以享受生活,到了身体不允许的时候可以请最贵的保姆照顾起居。您如今的生活就是我们这些年轻人的终极目标,您真不能说儿女一点不孝顺。”
“那你看我过得好嘛,过得好吗?”张爷爷老泪纵横,“在你们家,你见过说话不算数的祖宗吗?”
方暖暖看了一眼张子君,笑着说说:“您说话不算数啊,怪不得遗传!”
张子君看了方暖暖一眼,眼底杀气腾腾。
张爷爷说:“啊?我的意思是说,我这个祖宗在家里行事得听孩子们的话,你爷爷在家是这个待遇吗?”
方暖暖想起自己那在家绝对权威的的爷爷,开始同情起张爷爷来了。她的爷爷虽然没什么钱,在家那可是一言九鼎,只要他发声,全家就没人敢说一个不字。五十岁的老爸挨了骂也得毕恭毕敬地承认错误,每到春节,全家人都得给爷爷奶奶磕头拜年。作为晚辈敢教训长辈,那是绝对没人敢做的事儿。
“还真没有!”方暖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感觉从张子君方向嗖嗖飞来几把眼刀。她忍不住缩了一下头。
张爷爷找到了知音,更委屈了:“我想娶个老伴儿他们就是不同意。他们以为我有了钱,就有了一切,可他们不知道我平时里连个狗都不如,狗还有人理,我天天就是一个人。一个星期也没人给我打个电话,三个月也见不到一个亲人。自从我搬进了这别墅区,***子过得就跟坐牢一样。”
“张爷爷,您别难过。夕阳红、忘年恋其实也算是人生一件美事,这事您和家人们好好商量,不要带着情绪解决问题,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姑娘,你是我孙媳妇吧,我真想不到,我活到这把年纪,老张家终于来了一个明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