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成这个人抠门得紧，极少有主动请客的时候，说是贯彻勤俭节约的良好美德，其实只是为自己的抠门找了个圆润的理由。今天说是升学宴吃大餐，结果地点还是在自家店里，势必是要把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个道理贯彻到底。
今天休息日，杨彩萍厂里也没上班，听沈大成这几日腰疼叫唤得厉害，就去牌友那里找了点药水给他擦擦，一边还数落道：“你这一把老骨头了，还当自己是小年轻呢，那些体力活雇个人干就得了，又不差这点钱。”
江澜正好下来装水，无意听见了两个人的对话。
沈大成道：“小毛病，至于么大惊小怪的。我不是想省点钱以后给孩子上大学用么。店里人手还是不够，不如你把厂子的工作辞了，来店里帮忙。”
“算了吧，我厂子干得挺好的。你倒操心挺多，平日也没个正形，也没见你关心一下他们。说起这个，你说，小玲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孩子说不管就不管了？电话也打了好几通，怎么就没人接呢，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别瞎说，人家不说了打工呢么，瞎操什么心，你有这闲工夫，不如想想今晚吃啥。给孩子的礼物准备好了吗？”
“还用你说，都备下了，你看看。”
“哎哟，这两块表漂亮，媳妇儿，眼光不错啊。”
“那可不。”
江澜默默地回了楼上，又试着拨通了母亲的电话，依旧是关机状态。正打算放下手机，收到了一个陌生来电。
他警惕地关上了门窗，接通了电话，但没有作声。
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喂，江澜啊，你怎么不在家啊，你妈呢？”
认出那人的声音，江澜立刻挂断了电话，把号码拉入黑名单。
晚上，他照例在店里帮忙，沈玥也在。
杭城一中开学时间比其他中学早了两周，临近开学，客人比前两天多了不少，好在店里又找了几个兼职的人手，不然还真忙不过来。
直到七点左右沈源才到。他一到店门就被那道大红横幅的气势给震慑到了，“‘不爱沉月请离开’？爸，这是你的主意？”
沈大成正烤着串呢，听言乐道：“猜对了，怎么样，够霸气吧。”
沈源不敢苟同，瞥了眼沈玥，别有深意道：“沉月自己放弃了自己，这叫不自爱，还想要人爱她？呵。”
江澜听言微微一顿。
沈大成：“那你还不努努力，想想怎么让她回心转意。”
“我才不管她呢，”他转头看到穿着店员服的江澜，少见多怪地盯了他半天，道：“澜哥，你被绑架了？来这里干活。”
沈大成逮住沈源说了一通：“臭小子，说什么呢，你爸我从来都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小澜是自愿来的，哪像你成天好吃懒做，你爸的生意都不来光顾一下。”
沈源不以为然，“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相比做这个，相同的时间我能创造更大的价值。”
沈大成却傲娇了起来，“我才不管你这个那个价值，你不帮爸干活，就是不爱你爸，就算你赢了全世界，在亲情这一块，你已经输了。”
“懒得和你说。”沈源撇嘴，见沈玥一直看着父亲烤串，问道：“姐，你干嘛呢？”
沈玥道：“想学学爸的手艺，以后考不上大学了还能混口饭吃。”
“考不了大学就烤串？真有你的，还好，我肯定考得上。”沈源道。
“哎！”沈大成突然来了兴致，尾音拉得老长，“弟弟你今天嘴怎么那么碎呢，我告诉你，我这手艺传男不传女，以后你不好好读书，就回来继承我的店。”
“才不要。”沈源略有嫌弃道，他瞥了眼江澜，眼里闪过了一丝狡黠道：“不如传给澜哥吧。”
“传男不传女的前提是，要是我生的，你小子懂吗？”沈大成说着用刷子指着沈源，差点溅了他一脸油花。
沈源无所谓道：“让姐嫁给澜哥不就行了。”
江澜&沈玥…………？
话音刚落陈姨刚好端了一碗菜出来，听言微微睁大了眼睛，又按下了心中的暗喜，眼底含笑看看沈玥，又看看江澜，看来进展比她想象中更快。
“你小子，你爸我还没死呢，就考虑到我的遗产分配问题。”
沈大成此时还专注和沈源斗嘴，殊不知就在陈姨心里，江澜已经是沈家准女婿了。
沈源淡淡道：“什么死不死，爸你别自己咒自己，我指的是退休。”
沈玥见沈源一过来就叨叨个没完，忍不住开麦道：“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那在你继承这家店之前，我就不嫁，你能拿我怎样。”
沈源不可理喻道：“姐你至于吗，我是在帮你出主意，好心没好报，我怎么看着你大学毕业就会着急嫁人呢。”
沈玥深呼吸了一口，“我怎么看着你一秒之后就会遭一顿毒打呢。”
沈源呼吸一滞，挤了个笑容，“我开玩笑的。”
沈玥微笑，“我可没开玩笑。”她说着挥拳，沈源立刻像兔子一样蹿了出去，完成了每日运动量，还是逃不过被沈玥揪耳朵的命运。
杨彩萍也端了菜出来，笑道：“好端端的怎么又吵架，人都齐啦，快坐下吃吧。”
沈源捂着耳朵逃到了饭桌旁，看了今晚的菜品，还算不错，非常不客气地坐下了就等着开吃，像是急着坐实“好吃懒做”的人设。
沈玥至少还帮忙摆了碗筷。
江澜性子敏感，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却清楚得很。因莫须有顾虑，他刻意和那桌饭菜保持了距离，免得误会，像是急着撇清关系道：“那我接着干活了。”
沈大成道：“干什么活啊，吃饭了还干活。”他抢走了江澜手里的菜单，道：“坐，想喝点啥和叔说，叔给你拿去。”
江澜被沈大成强行按在凳子上，他双手拘谨地放在腿上，有些不安，好像沈大成一松手他就能从凳子上弹起来似的。
陈姨道：“小澜你只管坐着，其他的交给陈姨就行。”她说着把沈玥手里的筷子接了去，然后非常自然地把沈玥拉到了江澜身边的位置，贴心地拍拍她的肩膀道：“坐着吧。”
沈玥满腹狐疑地看着陈姨，虽说平时在家吃饭也坐江澜旁边，但今天这么刻意搞得她反倒有点不自在。但好在她的心大得很，一眨眼的工夫就把这点别扭抛之脑后了。
沈大成又去了趟后厨，出来时一手抱着橙汁，一手抱着可乐，见菜上得差不多了，也坐了下来道：“行，开始吃吧。”
沈源听言率先把盘里的烤五花肉拿了好几串，沈玥连忙道：“你二师兄投胎啊，怎么净挑五花肉，给我留点。”
沈源就好这口，抢过道：“姐你那么胖，少吃点肉。”
“我胖？沈源你眼睛被炮轰了啊，你才胖，你最胖，你天下第一胖。”她狠心地从沈源手里抢了几串出来，顺手给了江澜，“人家江澜都没吃呢，都给你吃光了。”
两个人拌嘴的同时，江澜碗里的烤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增多。
沈大成给江澜和沈玥倒了橙汁，道：“明天就要开学了，今天这一顿，庆祝玥玥和江澜步入高三，迎来人生一个重要转折点，吃了这顿饭，祝你们以后学业有成！弟弟也是！来来，干杯。”他招呼道。
“谢谢爸。”沈玥说着举起了杯子。
沈源也暂时把恩怨放在一边，举起可乐碰杯。
见江澜有些出神，沈源叫了句：“澜哥？”
江澜只是想起了日间听到的升学礼物，只有两件，什么含义不言而喻。其实他一直都明白自己的身份，坐在这里很多余，原本他已经打算今晚不来了，却还是没忍住。或许是还心存侥幸吧，希望能抓一抹别人的光来。
不知道是羡慕沈玥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还是自己可悲，才让别人的幸福竟有朝一日成为他心里的一根刺。
有人生来就活在光明之下，而他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突然出现的光亮，竟觉得刺眼。
他心不在焉地迟疑了片刻，沈玥暗戳戳地用手肘碰了他示意，江澜这才拿起了杯子，道：“谢谢沈叔。”
沈大成觉得江澜情绪似乎有些不对，问道：“小澜啊，住得还习惯吗？”
江澜点点头，道：“这段时间，谢谢叔叔婶婶的照顾。”
“叔叔还是那句话，就把这儿当自己家一样。”沈大成知道江澜这小子有事都藏在心里，也想着找机会开导开导他。
“你妈呢把你交给我，就是对你叔的信任，你就和在家一样，把玥玥和小源当作弟弟妹妹，你是大哥，他们有什么做错了，直接说就好了，叔叔都支持你。你妈呢确实是有自己的打算，但是父母嘛，再怎么折腾都是为了孩子，只是希望你过得更好一点，自己吃苦也不让你知道，你也别想太多，就踏踏实实地把书念好了，咱们啊把自己的事做好了，其他都不要怕。”
他说着拍了拍江澜的肩。
江澜点点头，道：“知道了。”
杨彩萍突然想起有东西没拿，就和沈大成去车上了。沈源的位置挨着她，见他们走了立刻把她位子上的两个盒子顺走，道：“姐，礼物。”说着递了一个给她。
每年的升学宴礼物，是他们家一贯的传统。沈玥看了眼盒子的样品图，略有嫌弃道：“这么丑，很明显是男生戴的，你拿错了吧。”
沈源道：“我这也是男款的，可能在妈眼里你就是个儿子。”
“滚。”沈玥翻了个白眼，“那只有一个可能，这是给江澜的。”她说着把东西放在江澜面前，催沈源道：“快看看还有没有。”
江澜抬头，有些愕然。
姐弟俩专注于找礼物，并没有看到江澜神色的波动。
沈源又找了一回，道：“没了，妈回车上拿的应该是你的。”
过不久，杨彩萍回来，手上拿着个盒子，见两个人都拿走手表了，道：“喜欢吗？玥玥，你的升学礼物在这里呢。”
沈玥惊喜地接过盒子，打开一看，一个手掌大的黑方块，屏幕暗黄，按键大得吓人，沈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不敢相信，“妈，你确定？”
沈源看她一言难尽的样子，好奇地站起来道：“什么东西？”
杨彩萍道：“没什么好看的，一部手机而已。”
“手机！”沈源眼睛都直了，瞬间觉得手表不香了，“为什么姐有手机我们才只有手表？”
沈玥就差把那部台老人机砸沈源脸上了，“要不我们换换？”
沈源看到那台老人机后愣了几秒，然后爆发了一阵惊人的笑声，“妈，你也知道姐是文盲，怕她用不来智能机，这个老人机的侮辱性也太高了，多损呐，鹅鹅鹅……”
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他竟然笑出了鹅叫声，沈玥更想把这部老人机砸他脸上了。
杨彩萍语重心长道：“妈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高三这年，你的手机先由我保管，这部手机你就先用着吧。”
沈玥……无话可说，认命吧。
“快给我看看。”沈源又很欠揍地把老人机抢了过去，把键盘按得嘟嘟响，他惊讶道：“别担心啊姐，这手机可以玩贪吃蛇呢。”
沈玥又瞪了他一眼。
江澜还是不太确定，抬眸道：“这手表……是给我的？”
杨彩萍道：“怎么了，不喜欢吗？”
“不是，”江澜摇摇头，眼中有一股难辨的情绪，道：“谢谢叔叔婶婶，我很喜欢。”
他伸手，好像抓住了那光。
沈大成终于放心了些，道：“喜欢就好，你婶费老大劲挑的了，眼光还是不错的。”
沈玥抿直了嘴角，低头看着自己的老人机，觉得热闹都是他们的，自己也太惨了吧。沈大成道：“别气馁啊玥玥，你老爹还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明天早点起来。”
沈玥听言眼里重新恢复了神采，道：“谢谢爸！”
乐观地想，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比老人机更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