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F战队成立了一个月左右,这段时间以来,大伙都知道Mina虽然脾气很臭,但还算服从指挥,在团队里行事也有些分寸。
在外头怎么样他们不知道,也管不着。
这是他们头一次见她对自己人发这么大的火。
见她跑了,Kane有些担忧地问凌天阳道:“队长,咱不去看看吗,万一……她不回来怎么办?”
凌天阳却不着急,“不回就不回,明天比赛名单照常上交。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距离下一场比赛只有四天,Kane见他气定神闲的样子,不得不佩服队长的心是真的宽。不过他向来信任队长,他说能解决,就一定能解决,Kane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领兵窝火道:“这Mina在搞什么,好好打比赛会死啊,天天净整这些有的没的屁事。她以为自己是谁呢,所有人都要忍她的臭脾气,说跑就跑了?我擦,还训不训练了,还打不打了!她一个混社会的,队长当初你就不应该让她过来,让她在拘留所关着就得了,还能改改她的臭脾气!”
沈玥有些自责道:“是我的问题,我去找她回来。”她说着就追了出去。
凌天阳移眼看了门口的方向,淡淡道:“继续训练。”
训练室楼下是一家新开的咖啡店,有不少穿一中的学生在里面或者自习,或者打游戏,背景播放着前半年很火的《小幸运》,甜美嗓音加上舒缓的旋律,平添了几分青春那种美好而哀伤的滋味。
Mina忍不住在玻璃墙外停伫了会儿。
“Mina。”沈玥喊了句,Mina立刻转身就走了。
“等等!”沈玥追上了她,道:“战队不能没有你。”
“是吗?”Mina看了眼她身后,眼神落寞道:“如果真的是这样,现在站在这里拦我的,不会是你。”
“事情是因为我变成这样,理应是我来。”沈玥在离她两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或许这个距离能让她的抵触心不那么大。
“你没有资格让我留下。”Mina嘴角抿直成了线,毫不掩饰地横加指责道:“我的目标是冠军,如果知道注定拿不到冠军,努力又有什么意义?朝着错误的方向走,走得再远有什么用,还不是浪费时间。”
沈玥能看得出来,Mina是一个非常有潜力的队员,她不希望战队任何一个人离开,更不希望是因为她的缘故。
她语气尽量平和,道:“我知道,大家都是朝着冠军去的,这是一个团队游戏,只有团结一心才能赢得胜利。大家都在配合训练,我可以尊重你的意见,你可以不听我的建议,但你不能把训练当儿戏。耍脾气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跟我回去好吗,大家需要你。”
Mina歪着头,“所以你是在怪我?”
沈玥:“我只是就是论事,我真的很希望你能留下。”
“你根本不知道电竞对我的意义,”Mina望着咖啡店里,暖光倾洒在他们的白色校服上,好友交谈时岁月静好的模样,是她从未有过的东西。
“在你们眼里,它或许只是一个玩具,玩不好就不玩了,不想玩就扔了,很快就能找到新的玩具。可对我来说,是我的梦想,我的生命,我的一切。像你这种人不知梦想为何物的人,永远不会懂。”
“不,不是这样的。它不只是你的梦想,也是……”她紧紧攥着拳头,顿了半刻,又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凌天阳的梦想。”
Mina的态度很坚决,完全不容置喙,“既然你也知道,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你说的没错,大家需要我,但不需要你。因为你的出现,一切都变了。你可以迷惑凌天阳,可以骗过战队所有人,但骗不了我。我还是那句话,想留下,先赢过我,否则,你留,我走。敢吗?”
见到沈玥眼里的犹疑,Mina心里有数了,讽刺道:“明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真不懂你们为什么要搞这么复杂。没本事的话,以后少装蒜,你要永远记得,是你害了凌天阳!”
她最后走时,那表情很微妙,像是嘲笑,像是不甘,像是失望,混沌不清像锅乱粥炖在一起,沈玥没能一眼将它看清,她就那样悄然转身,消失在路灯下。
一道霹雳猛然将天空劈裂,紧接着一道惊雷声响彻穹霄,沈玥浑身一颤,脑中的那根弦蓦地紧绷了起来,好像在五年梦魇的摧折下,害怕雷声已经成为了本能。
急雨喧然而下,她蜷缩在咖啡店外的一棵大榕树下,双手环着腿,将头深埋进膝盖,冰冷的雨水时不时倾泻而下浸透她的衣衫。
“是你害了凌天阳。”Mina的话语在她脑海里循环,交织着雷声,铺天盖地地传响着。
“为什么不敢单挑?”
沈玥哪能说,是因为她害怕啊……她怕一拿起……就放不下了。
从回来到现在,她一下都没有碰过游戏,与其说是放下,不如说是逃避。她知道,就算她能瞒过父亲和弟弟,能假装说服自己,可终究还是按不下血液里涌动的那股热血澎湃的冲动。
热爱就像是一种毒,不伤筋动骨是戒不掉的,若被迫戒了便差不多是废人一个了。像戒毒所惨无人性的电疗一样,看似治好了病,你不去碰它,只是因为畏惧接触它时让你心悸的痛,却不是主动放下了心里那舍不下的瘾。
这何尝不是一种病态呢。
当她见到凌天阳战队训练的时候,她承认,心里是真的很羡慕他们。那种在竞技场上挥洒热血的时刻,为追逐梦想斗志昂扬的激情,都是她曾拥有过又最舍不得的东西。
可她怎么敢呢。
“同学,打雷时不能躲树下。”冷淡的话语声突然从滚烫的轰鸣中撕开了一道口子,她耳畔顿时清明了不少,雨好像停了。
她抬头,见江澜撑着把伞看着她。
江澜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里?”因为夜太黑,他没有看清沈玥脸上的表情。
“没带伞。”沈玥勉强挤了一个微笑。
江澜没多说什么,淡淡道:“回家吧。”
因为雨太大,骑自行车稍微有些困难,他替沈玥撑着伞,两个人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去。
在出租车里时,两个人坐在后座,一言不发,谁也没打破这份沉寂。
又闪过了一道霹雳,沈玥下意识将耳朵捂住,又蜷缩在角落里,眼神中划过了一丝惊恐。
江澜移过眼来,嗓音温沉,“你怕打雷吗?”
沈玥捂着耳朵,只是看着他,并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江澜想了想,拉开书包拉链,拿了一只耳机出来,插上了手机,给她道:“听音乐吧,就听不到其他声音了。”
沈玥接过耳机,江澜翻了翻音乐列表,不知道女生喜欢听什么歌,他就放了最近比较热门的《小幸运》。
田馥甄的声线很细腻,像一只温柔的手抚慰在心上,有片刻她忘记了外面的瓢泼大雨。
出租车开到了门口,司机打表,“你好,一共是十五元。”
“哦。”江澜听言摸了摸口袋,慢慢摸出了两张有些发皱的纸币,动作有些僵硬地把钱给了司机,道:“谢谢。”
司机笑了笑,道:“这年头还有人用现金呐。”
江澜默默攥紧了拳头,下车了。
他撑着伞站在车外等她,雨下得很大,他的裤腿和布鞋都湿透了,沈玥突然有一瞬间联想到了多年以后,那个突然出现的窘迫无措的江澜,心中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心酸。
回到家,杨彩萍看到浑身湿透的沈玥,吓了一跳连忙拿了条浴巾把她包了起来,道:“哎哟,玥玥啊,这是怎么回事啊!赶紧喝杯热水洗个澡,小心感冒了哦!”
沈玥接过热水,道:“我忘记带伞了,还好江澜送我回来了。”
杨彩萍又急又无奈道:“谢谢小澜啊,哎这孩子真是的,没带伞去买一把,或者让妈妈给你送伞也行啊,或者让爸爸接你回来,怎么淋了这一身,傻孩子。快去洗个澡吧。”她说着收拾了衣服塞给了沈玥,催道:“快点哦!”
“哦。”沈玥看到母亲时稍稍有些安心,拿着衣服就去浴室了。
江澜正打算上楼,杨彩萍道:“小澜啊,你过来一下,叔叔婶婶有事情和你说。”
江澜停了脚步,“什么?”
杨彩萍唤了一声,沈大成就出来了,笑呵呵招呼道:“小澜啊,回来啦,来,坐下说。”
沈大成拿了一个信封道:“也没别的事,这是你妈给你寄的零花钱,叔没动过,拿去用吧,该吃吃该买买,别省了。”
江澜看了眼,信封没有寄件人信息,里面是一千元左右。他掩过了眼底的狐疑,道:“我妈从哪里寄来的?”
沈大成有些尴尬道:“呃……没注意,这信封给我扔了,你看看我这粗心的。”
江澜垂眸,道:“什么时候收到的?”
“就今天,白天,放门口信箱里了。”
“她还说什么了吗?”
沈大成道:“她就让你好好照顾身体,别死读书累坏了身子,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江澜舒了一口气,把钱放回桌上,道:“这钱不是她寄的。”
沈大成吃惊道:“怎么可能呢,信上明明写的就是高小玲啊!那不然还有谁?”
江澜语气平静道:“母亲如果想寄生活费给我,可以直接转账给我,不会寄信。她从来只会为我用功读书而欣慰,让我注意身体这种话,她从没说过。叔叔,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凭我对她的了解,我母亲应该什么都没留下吧。这段时间一直受叔叔婶婶的照顾,我心里很感激,没有什么能做的,只能晚上去店里帮忙,希望叔叔婶婶不要介意。二位的照顾,江澜会一直记得的,以后一定找机会报答。”
江澜这一席话非常客气,挑不出毛病。
沈大成不乐意了,一皱眉道:“傻孩子,你瞎说什么呢,叔照顾你是为了让你报答吗,你把叔想成什么人了!你再这样叔可要生气了,这钱真的是你妈寄来的,你婶婶可以作证!”
杨彩萍愣了一下,猛地点了两下头。
江澜看着两人,心里有一股暖流汩汩流动,眉眼的线条柔和了几分,嘴角竟若有若无有了抹笑意,“那我就当做是叔叔借我的,等以后一定会还上的。”
“你妈给你的钱,还我们干什么,你这孩子真奇怪,不和你说了。”沈大成心虚地想要立刻撤离现场,杨彩萍也立刻跟着溜走了。
杨彩萍还扯着沈大成的衣服,推卸起责任来,道:“孩他爹,都怪你,肯定是你说漏嘴了。”
“我说的哪有问题,你行你来啊。”沈大成低声反驳了句。
江澜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信封,回想方才沈大成的话,突然释然笑了出来,殊不知,早在听到那句“该买买该吃吃,别省了”,他就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