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敌军还有5秒到达战场!”

迷迷糊糊中,沈玥听到了游戏开局的声音,像从极深的水底传来,听不大清楚。

一个女声突然响起:“气死我了沈大成,咱闺女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思打游戏,你把手机给我!”

另有一个男声应道:“干什么干什么,我这刚开的一把,你就来了。”

“哎,你别抢我手机啊。一血,要送一血了。”然后是一声饱含无尽的无奈和懊悔的“哎哟!”

男人的声音逐渐清晰,似有一束光从水底照来,晃得人睁不开眼。沈玥缓缓睁开眼睛,看到雪白的天花板,边上挂着一个点滴瓶,淡黄的药水正沿着胶管,不紧不慢地、一滴一滴往下坠。窗帘是白色的,阳光反射过对面大楼的玻璃窗,打在她脸上,依然很刺眼。

现在不是1月么,阳光竟有一丝灼热的温度。

男人也不乐意了,“我就玩个娱乐局怎么了,你说我盯着闺女,她就能醒过来?那我改行当医生得了,啥事不用干,保持眼皮不动,还能救死扶伤,多好的事,省得天天烤肉串熏得我眼睛疼。”

沈玥循声目光向下一瞥,见到一个四十多岁,略显圆润的中年男人,穿着暗红色的条纹Polo衫,身上一股孜然味混着淡淡的油烟味,累经风霜的手臂像炭烤过的焦红色,头发大概两天没洗了,是她的老爹沈大成。

“沈大成!”女人的嗓门越来越高,带着天下母亲共有的“讲道理”的腔调,“这是你认错的态度吗?我只想让你多关心一下咱闺女,我错了吗?你说说昨天人还好好的,到你店里帮下忙,就成这样了,万一闺女有事,我就和你没完!”说着说着就带上了哭腔。

这声音熟悉而又陌生,沈玥已经很久没听到母亲的声音了。这五年来,父亲在衰老,弟弟在长大,只有她每次入梦时,一直是当年的模样。

沈大成没辙,急忙安慰道:“哎你别哭啊,咱们不是讲道理来的吗。好啦好啦,我看着闺女还不行吗?真是。不玩手机了,”他带着几分求饶道:“但是队友需要我,我就打完这一把,行吗?”

“不行!”杨彩萍不容置喙道,“真是死性不改,我看你是中了游戏的毒了。”

沈大成不干了,试图以理服人:“那怎么行,这是个团队游戏,我不能坑队友啊。你看人家高高兴兴开了游戏,遇到一个挂机的,多晦气是不是。”

杨彩萍的火又往上蹿了几寸,“不就一个破游戏,有什么了不起的。自己玩玩也就算了,还怂恿闺女去打什么比赛,游戏能当饭吃吗,打游戏就能挣到钱?那谁还干活?!全天下人都去打游戏得了!”

沈玥声音有些沙哑:“爸,妈好不容易回来看我一次,你就别和她吵了。”

两人听言突然止住了话头,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

沈玥早就想打断他们了,只是刚醒不知怎么的嗓子说不出话来,她默默吞了几口口水润润嗓子,这才能发出声音。

“闺女醒了!”杨彩萍又惊又喜,连看都不想看沈大成一眼,立刻凑到床前,拉着她的手看东看西,问长问短:“头痛不痛啊,身上有没有不舒服,想吃什么妈妈给你买去。”

沈玥摇了摇头,除了头有点晕,其他还真没什么。

杨彩萍这才宽心,像是求神念佛似的,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她听不懂的咒语,只有末了两句才稍微像白话,说的是:“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人家医生都说没事了,我们要相信医生,相信科学,别搞迷信那一套。”沈大成的目光中透着几分睿智,与他身上那股炭烤孜然的烟火味极不相称,看起来十分滑稽。

作为初代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虽然最后混迹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烧烤店老板,读过的诗书没有进脑袋而进了肚子,最后发展成为了大肚腩,但他本质上还是一个唯物主义者,自以为是非清白拎得清,对管教孩子这方面也有自己的一套“方法论”—孩子爱干嘛干嘛,不犯法就行。

杨彩萍从来不信沈大成那一套,觉得他是不想管教孩子,仗着自己读过几年书,瞎掰大道理糊弄她玩呢。“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什么的她也不懂,怎么听都不能当饭吃,不过她知道考大学肯定是最好的出路。

沈大成把病床摇了起来,让沈玥能坐着说话。

沈玥看着母亲,笑了笑道:“妈,你已经好久没来看我了,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最近我都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们昨天还拿了全国冠军呢。”

沈大成和杨彩萍很明显地一愣,虽然还在气头上,多年夫妻的默契让他们下意识飞快地对视了一眼,看起来眼下有更棘手的事了。

杨彩萍连忙坐在床边,非常诚恳道:“玥玥,是妈妈不对,到现在才来看你,但是家里弟弟也要有人照顾不是,妈妈没有偏心,你千万不要多想。妈知道你想拿冠军,可是现在你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学习,把学习成绩搞上去,考个好大学,你要做什么妈都不拦你。”

沈大成也附和了两句:“对,对,沈源那臭小子下学期就高二了,连饭也不会煮,你妈不在家他迟早要饿死。你妈和爸一样,都关心你。人不在,但是心在这里。看,你妈还给你煲了鸡汤呢!还是热的。”他捧着一个保温盒过来。

沈玥笑了笑,不打算和他们再计较,道:“知道了,反正我刚比完赛,正好有时间休息,希望凌二不要太早叫醒我,我还能多陪陪妈妈。”

沈大成和杨彩萍又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神读出了四个字—大事不妙。

“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呢。”沈大成眉头拢成了一团,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让让,我来和闺女说。”这时候一家之主的地位充分体现了出来,杨彩萍非常自觉地让了位置,这回轮到沈大成坐在床边了。

他清了清嗓子,凑近沈玥小声道:“闺女,你和爸说实话,不是爸反对你恋爱,但是咱谈了就得一心一意,上次不是说那小子叫高远吗,凌二又是谁?”

“我和高远结束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忘记给你打电话了,明天醒了之后再和你说吧。”

沈大成一听恍然大悟,脸突然板正了不少,一本正经道:“沈玥,爸爸是不是告诉过你,要自尊自爱,你为了一个男孩就去轻生寻短见,真出事了怎么办,你对得起爸爸妈妈这么多年的养育吗?”

沈玥:?轻生?我怎么不记得这剧情啊。

沈大成:“不承认?那你告诉爸爸,那么宽的马路,从小走到大,闭着眼睛都不能走错,爸就让你就打个酱油,怎么掉进湖里的?”

打酱油?掉湖里?她脑子里不知怎么的,居然真有了父亲让她去打酱油,自己失足掉进水里的记忆。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剧情。

沈玥:“爸,虽然是在我的梦里,但咱们也要稍微符合一下现实吧?我去打酱油掉水里,这可能吗?”

“梦里?”沈大成听言,长叹了一口气,无奈摇了摇头,望向杨彩萍,杨彩萍也揪着衣角,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两个人相顾无言,沉默了半分钟,这时一家之主的作用又在此刻充分体现了,沈大成当机立断,摆了摆手道:“算了,我去和医生谈谈,转精神科吧。”

杨彩萍投来了非常关切的眼神,试图挣扎一下,道:“玥玥,还记得我是谁吗?”

沈玥:“杨彩萍女士,我的母亲。”

她指了指沈大成,“他呢?”

“沈大成先生,我的父亲。”

“你第一次换牙是什么原因?”

“甘蔗啃的。”

“没错啊。”杨彩萍自言自语道,但是还是感觉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孩子是不是失魂了,要不我去请个大师……”

“我算是明白了,你们是在怀疑我脑子有问题。”沈玥坐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和梦里的人计较什么,但总觉得很有必要解释一下。“先不说妈妈出现在这里有多不合理,现在是1月份吧,你们两个穿着短袖,这合适吗?”

杨彩萍一脸完了的表情,“闺女,现在是八月份啊。”

沈大成:“对啊,我这衣服还是前两天你给选的,你看看,有没有想起什么。”说着揪着自己的袖子管凑到她面前,架着一条粗胳膊,激动得布料都差点给扯裂了。

沈玥记得这件衣服,是高二暑假给他爸选的生日礼物,暗红色配黑的条纹看起来贼喜庆。其实那天是她和沈源都忘了父亲的生日,临时到附近大卖场挑的一件稍微能看得过去的T恤,说实话这个暗红色很显黑,但是她爸却爱得不行。

沈玥不知道被什么激起了胜负欲,今天非要让梦中人意识到自己是梦中人。她非常有耐心,“你们不信这是我的梦?这种时间陷阱你们可以自洽是吧,行,那我来给你们整点灵异的。我的梦由我操控,我数三声,护士就会出现,你们信吗?”

沈大成又和杨彩萍对视了一眼,表情不是很乐观。

“。”

话音刚落,一个护士进来,道:“3023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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