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朝护士看去,护士脚步微微一顿,推了推眼镜翻了个白眼,道:“看什么?醒了?”她说着给沈玥拔了针管,量了体温,又翻看了眼白,道:“行了,待会儿再检查一遍,没什么事就可以办出院手续了。”说着将自动笔插进胸前的口袋,穿着高跟鞋一扭一扭地出去了。
拔针的时候有点疼,怪事。
杨彩萍拉着沈大成的衣角,有些慌了,低声道:“怎么办啊她爹。”
沈大成琢磨道:“这事急不得,要讲究循循善诱,等她自己开窍了没准就好了。先别刺激她,看我的。”
杨彩萍点点头,此时觉得她老公就是天。
沈大成也耐心同沈玥道:“医院有护士不是很正常吗,你说你能操控你的梦,要我们相信也可以,这样,你换个人,让沈源过来。”
“好。”沈玥自信应下,就开始数了。
“3……”三个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房门,杨彩萍紧紧抓着沈大成的手,像是在等待什么可怕的东西。
“2、1。”此时门把轻响,沈源提着一袋水果进来了,沈大成夫妇被吓了一跳,杨彩萍还忍不住尖叫了一声。沈源冷不丁被这叫声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般弱小地靠着门,道:“爸、妈、姐,你们在干什么?”
人吓人,吓死人。
沈大成心里一揪,默念了一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然后问了句:“你来干什么?”
“我给隔壁王阿姨她女儿补课呢,她听说姐落水了,提前放我走,还让我带了水果过来。”说着把一袋水果放在了桌上,扫了眼在场的三个人,表情都像吃坏了肚子似的。他欲言又止:“你们……没事吧?”
沈源总觉得这一家子人都不太正常,和自己格格不入,自己能健康茁壮活到16真的是奇迹。
“没事。”沈大成强颜欢笑的样子,比哭还要难看。
沈源凑到沈玥跟前,对着她的脸上下打量了半天,有些纳闷地看了眼爸妈,道:“姐看起来挺好的,你们怎么好像不太高兴啊。”
沈大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哭丧着脸,摇了摇头。
“姐的脑子向来就不好使,你们第一天知道吗,我还以为多大事呢。”沈源嗤笑了一声,对沈玥道:“病好了就回家帮忙,不要占用医院资源。”他偷偷趴在沈玥耳边,略有嫌弃道:“今天中午妈煮饭太敷衍了,菜都焦了,简直难以下咽,救我。”
沈玥:“我说我现在在做梦,你信吗?”
沈源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然后漫不经心道:“信啊,肯定相信啊,这有什么不能相信的。”他坐在床边,随手剥了一根香蕉吃了起来。
沈玥感动地揉搓着沈源的脑袋瓜,十分爱惜道:“不愧是我老弟,你这七百分的脑子果然不是摆设用的。”
沈源有点不情愿地接受姐姐的关爱,漠不关心地侧过头来,有些不耐烦道:“我信了,所以你什么时候回家?”
最后,沈玥还是被拉去精神科做了检查,医生表示她没有任何异常,于是一家人这才拖家带口地回了家。
沈玥回到了家,打开手机是2016年8月3日,房间的一切布置都如她高二暑假时的样子,她老爹忙着沟通烧烤店的原料,她弟安静在房间里看书。她打开抽屉,是高远精心制作的粉色信笺包装的情书,桌上堆着一摞习题册,只有数学和物理有动过,连窗台上那盆茉莉花也开得茂盛,不甘落后地来参与这个精心策划的“骗局”。
一切看似很合理,好像一点都挑不出毛病。
按理来说,梦境不应该这么细节的,连沈玥自己都有些怀疑起来。她坐在桌前开始发呆,思考突破点究竟在哪里。
杨彩萍悄无声息地透过门缝望了一眼,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去到了沈源的房间,“弟弟,出来一下。”
“哦。”沈源放下书和母亲去了天台。
“你真的相信你姐是在做梦?”杨彩萍有点神经兮兮道。
沈源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妈,你没事吧,姐的鬼话你也信?她是落水吓傻了吧,不然就是脑子进水了,过几天就好了。”
“我看你姐像失了魂似的,你主意多,不然去开导开导她?”
“哦。”沈源很不情愿地搭拉着拖鞋下了楼,甩着两条胳膊晃荡过客厅,顺了桌上的一个橙子,敲了敲沈玥房间的门,无精打采道:“梦主大人,我能进来吗?”
“进。”
沈源坐在桌角,把橙子哐一声按在她面前的桌上,毫无感情道:“你说你是做梦,来,变出一百个一模一样的橙子,现在,立刻,马上。”
沈玥动用念力试了试,并没有成功。她有些犹疑,道:“好像,不行?”
沈源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她,刚才她脸上的肉微微抖动了两下,似乎真的是在发力,看来他姐的智商比想象中更低。
“不行就对了。”沈源翻了个白眼,道:“抬头,看这里。”
沈玥听言抬头,只见一阵强光闪过,晃得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沈源,你在干嘛?”
“我在证明你是大傻子。”沈源关了手机的闪光灯,有些无语道,“大脑的能量是不足以制造强光感的,你能看到强光,说明你不是在做梦。方才的两个试验,从意识和物质两个层面,都可以否定你的结论,现在,你能回到现实了吗,沈玥女士?”
沈源的话好像确实无法反驳,难不成她真的活在2016年,那之前发生的五年,才是梦境?!还是说,她穿越回来了。
联想到凌天阳做的那个梦,或许,这也是命运给她的机会?
沈源见她又在发呆,在她面前挥了挥手,道:“不要告诉我你跳河是为了醒来,电影看多了吧你,退一万步讲,落水以后跌回的,是现实,欢迎回到辩证唯物主义的世界。”他把橙子向上一抛又接住,然后张开了双臂,啪嗒着拖鞋走人了。
刚出门口,就被杨彩萍拦住,道:“怎么样啊,你姐听进去了吗。”
沈源:“应该吧,如果她没听进去,妈我建议你,生个三胎。”
“你这臭小子,不想点好的。”杨彩萍骂了一句,又朝房间里望了望,心想一定不要出事才好。她刚打算走,见沈玥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门口,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她,又被吓了一跳,道:“闺女,你怎么走路没声音啊。”
最近心脏有点超负荷,感觉该炖点猪心吃。
沈玥突然一把抱住了她,搂得很紧很紧,生怕一松手母亲就会突然消失。
在母亲刚走的两年里,她曾无数次被一个梦魇所折磨,一闭上眼便是雷声轰鸣,大雨倾盆,母亲半身是血地倒在雨泊中,质问她为什么要走。所以她不敢睡,拼命地训练,拼命地打巅峰赛,用游戏让自己麻木,仿佛这样,就能换来片刻的心安。
但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直到后来,在凌天阳的帮助下,她才渐渐走了出来。后来见到的母亲,慢慢成了正常的模样,但每每她一靠近,她就化成一缕烟消失了,像是在时刻警醒自己,这是母亲惩罚她的方式。
这次不会了。
沈玥将头埋进母亲的肩颈,有些呜咽道:“妈妈,我听你的,不去了打比赛了,我好好读书,好好考大学,你不要再离开了,好吗。”
杨彩萍心里一软,不知怎么的有些不是滋味。女儿长大后极少在她面前哭,她明明非常反对她去打比赛,但此刻感觉就像自己做错了一样。
她温柔地拍了拍女儿的背,道:“好孩子,你能这样想,妈妈就放心了。功课差点也没关系,大不了上个差点的学校,怎么的也能养活自己,妈妈相信你。”
沈玥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但手还是紧紧搂着她的脖子不放。
“妈要做饭去了,你再抱着我们全家人都得饿肚子。听话。”杨彩萍好说歹说,沈玥才恋恋不舍地松了手,然后开始看母亲做饭。
杨彩萍走到哪她的目光就跟到哪,恨不得眼睛长在她身上。杨彩萍一边切菜,一边心里直犯嘀咕:闺女这病到底是好了没好。
沈源出来倒了一杯白水,看沈玥傻子似的坐在桌前,问道:“妈身上有钱吗,你这么盯着她看。还是说,你的‘图腾’在她身上?”
沈玥拿着一个橙子朝他扔过去,道:“托你的福,我知道这是现实了。”
沈源单手接住,道:“最好是这样。”然后把橙子滚到她面前,“切了,送到我房间来。”
“滚。”沈玥给了她一个白眼。
“是我老姐,鉴定完毕。”沈源放下杯子,双手插进大裤衩的兜里,晃荡回了房间。
这顿饭,是四菜一汤的家常饭,却是这五年来,沈玥吃得最好的一顿。
父亲摆设用的书房里,有一个置物架,上面放着她这一年来拿过的大大小小的校园赛、区域赛、活动赛的奖项,一共十二个奖杯,都是冠军。父亲特地装上了玻璃橱窗,说以后要让这奖杯填满整片柜墙。
现在才刚满两排。
沈玥拿起其中一个奖杯,是杭城城市赛冠军,“沉月”这个全英雄全皮肤的账号就是那次比赛的奖励之一。她有些眷恋地抚摸着冰凉的金属杯身,后一秒将它扔进了一个废纸箱里。
“姐你有问题。”沈源从门外探出了一个脑袋,双手还插在大裤衩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