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彩萍稍微表示为难道:“可我和你王阿姨都约好了,三缺一,爽约不好吧。”
“爸爸上次开游戏还放了四个人鸽子呢,你和王阿姨改天再约好嘛,就今天。”沈玥委屈巴巴地望着她。
杨彩萍叹了一口气,看来昨天没陪孩子,她心里还生气着呢。“行吧,但是你要答应妈妈,不许生气了。”
沈玥点了点头,于是母女俩在客厅看了一个早上的电视剧。
午饭,沈源面对着一桌剩菜,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妈,怎么还是昨天那些菜。”作为对食物有中度洁癖的人,他觉得自己宁愿饿死也不想再吃这些毒药了。
杨彩萍面不改色,道:“没出门买菜,爱吃吃不吃拉倒。”
沈玥又暗中使坏,故意夹了点剩菜到他碗里,“挺好吃的啊。”沈源忍气吞声,没吃半碗就下桌了。
封建社会农民受压迫了都会反抗,沈源作为社会主义三好青年,却只能逆来顺受。这件事他重新评估了自己在家里的地位。
杨彩萍问道:“你们开学是不是有什么摸底考试,准备怎么样了?”
沈玥愣了一下,支支吾吾道:“我……马上要开始准备了。”
“我记得你们班上有个男同学天天拿第一,叫什么江……”
“江澜。”
“对,这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次回去学校,要多和这些好孩子学习,还有一年呢,争取在最后冲一冲,没准还能上个杭城大学。”
“嗯。”沈玥听到“学习”这两个字还是有点头大。
“呵。”沈大成冷笑了一声,立刻收到了杨彩萍眼神飞刀一枚,只好低下头继续吃饭。
沈源吃了午饭就出门了,也没说去哪,估计是生气去了。
下午,天色突然暗了下来,接着闪了几个霹雳,雷雨说来就来。杨彩萍看着窗外,“奇了怪了,还真让你说中了,我得赶紧去收衣服。”她说着匆匆上了天台。
沈玥看了眼时间,三点十五分,距离那场车祸还有半个小时左右,现在看来,只要母亲一直不出门,就能躲过这一劫了。
她稍微宽心了些,却还是不敢松懈。
杨彩萍抱着衣服下来,手机突然响了。她接了电话后神色有些紧张,道:“玥玥,你爸爸出了点意外,现在人已经送医院了,但愿没什么大事,咱们快过去看看。”
沈玥脑海里的弦突然绷紧,立刻站了起来,“妈妈,你不是答应我不出门的。”
杨彩萍以为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道:“玥玥,爸爸现在医院呢,听话,咱们看看去。”
沈玥抢步拦在了玄关,“不行,我就不让你出去。”
“玥玥别闹,你爸爸受伤了,不去看他这像话吗。”
“你不是说没什么大事,”沈玥咬牙,又补了一句看似绝情的话,“看了他也不会好。”
杨彩萍有点动了气,“沈玥,你看你说的什么话?你生病的时候你爸可是日夜守着病床没合眼,哦轮到你爸进医院你看都不看一眼,从小到大妈妈是这么教你的吗。你的病到底好没好,没好的话正好和妈妈一起上医院看看大夫去,你不去看望也就算了,不让我出门是什么意思?让开!”
沈玥没有动,虽然她也担心父亲的情况,但今天她不可能让母亲出这个门,她打定了主意,现在就算母亲怎么打她骂她记恨她,她也绝不会退步。
“你这孩子到底什么毛病,明明以前好好的,打个游戏以后像失了智一样。”杨彩萍心里火大,将她一把推开,沈玥没站稳一声不吭摔在了地上。
杨彩萍又去她房间里找到了雨伞和黄历,一边利落地收拾着东西,语气冷得像刀子一般:“你爸这么多年算是白疼你了,你爱去不去,我自己去。”说着匆匆穿上了鞋,沈玥抓住了她的衣角,眼神执拗地注视着她,眼眶里有泪珠在打转。
“松手。”杨彩萍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你这两天到底是怎么了,看着像个没事人,做事却疯疯癫癫的,问你话你又不说,是不是打游戏把魂打丢了,我早就说那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有你爸天天护东护西,谁能想护了个白眼狼。”杨彩萍极少说这些重话,今天显然是被气昏了头。
沈玥忍不住委屈,揪着母亲的衣角不放,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道:“你出门会出事的,我不想你出事。”
杨彩萍加重了语气,句句像刀插在她心上:“今天就算是出事,我也要去找你爸!”
温热的液体从脸上汹涌而下,沈玥像是把心掏出来喊了一声:“妈妈!”
这么多年来,她的自责懊悔已经堆叠到了不能承受的极限,此刻的委屈更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瞬间所有情绪像颜料瓶一样被打翻在地,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这种感觉太无力了,好像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注定的命运。风筝只要抓紧线就不会飞走,只要她抓住母亲,母亲就不会离开。
杨彩萍此刻也忍不住鼻子一酸,吼道:“你到底要怎样?”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行,妈今天就听你的,干坐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了,你爸死就死吧,你满意了?”
天平的两头,一边是父亲,一边是母亲,好像不论走向哪头,都会有人要受伤。两股情绪像麻绳一样绞在心里,定要逼她做一个了断。她忍不住抽噎了两声,“如果你真要去的话,不要坐出租车。等我一下好吗。”
杨彩萍道:“我给你十分钟。”
沈玥揉了揉眼睛,打开了手机,凭着记忆输入了一串电话号码,点“呼叫”键的时候指尖冰凉地没有一丝温度。
电话响了两声,对面传来一个温沉略显倦懒的男声:“哪位?”
沈玥因为情绪太过激动,一抽一顿道:“是凌天阳吗,我是沈玥。”
对面愣了一秒,“哦?什么事。”
“你现在能开车来接我一下吗,我在天马路32号。”
“行啊,我刚好在附近,等我十分钟。”凌天阳挂断了电话。
大雨倾盆像瀑布一样,哗啦作响震得人耳膜疼,沈玥和母亲撑着伞在路边,雨水打得伞乱颤,小腿以下的裤腿像淌过河一样能拧出一碗水来。
不远处有车灯闪了两下,一辆出租车在他们身边停下来,司机喊了句:“要坐车不?”
沈玥摆摆手,带着鼻音喊道:“不用了,师傅,江滨路堵了,您别往那边开了。”
“哪里堵了,好着呢。”那人开着车走了。
紧接着,一辆黑色保时捷停在了路边,凌天阳身穿一件蓝色衬衫,领口别着一副太阳镜,坐在副驾上摇下车窗,微微侧头:“沈玥?上车吧。”
车内像是另一个世界,这车的隔音效果很好,密集喧嚣的雨点声被远远隔绝在外,被雨声搅动的烦闷心情也平息了不少。车上的空调温度正好,伴随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莫名让人心安。一瞬间,沈玥有种在风雨飘摇、漫天风浪中找到避风港的错觉。
“去哪里?”凌天阳淡淡道。
沈玥:“市医院。”
“雨大,开慢点。”凌天阳转头对司机交代了句。
司机应道:“是,少爷。”
随着车子越来越靠近江滨路,沈玥的一颗心也被悬在半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挡风玻璃外,雨幕像黄泉路上缥缈的黄沙,殷红的灯光便是盛放的彼岸花,终点,是鬼门关。
她突然有些后悔把凌天阳也连累进来。
车开到一半,突然的广播声将沈玥吓得骤然脸色苍白。
只听广播播报:“江滨二段路口发生一起车祸,已造成路段拥堵,请绕行。交通安全广播提醒您,雨天路滑,适当降低车速,保持安全距离……”
沈玥看了眼汽车显示屏,这时间,正好是她母亲出车祸的时间。
凌天阳皱眉:“绕路吧。”
一个平稳的左转弯过后,沈玥从车窗望去,雨幕密得外面一片煞白,一个霹雳将天空劈裂开的瞬间,她仿佛看见了那辆出租车被水泥车压成薄片的样子,血水被漫天大雨冲成了淡淡的红色,将母亲可怕的死状一点一点的洗去,最后什么也不剩。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盯着窗外一动不动,像丢了魂一般。
杨彩萍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她狐疑地看了眼沈玥,揽过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玥玥别怕,妈妈在呢。”
沈玥紧紧地抓着母亲的手,攥出了一把冷汗。
这一次,妈妈不会再离开了吧。
雷阵雨的特点就是,来得快去的也快,他们抵达医院时,雨已经停了。
刚下车,就看到沈大成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医院大门,道:“你们咋来了呢,我就小腿受了点外伤,不碍事的,回去吧。哟,怎么还有专车接送呢,这么气派。”他走过去,笑呵呵地向凌天阳打了声招呼。
杨彩萍道:“这个是凌同学,多亏了人家冒着大雨过来接我们。”
沈大成恍然大悟,道:“你就是凌二吧,听玥玥提过你,小伙子长得真俊哪,哈哈。”
凌天阳微微挑眉,目光饶有兴致地移向了沈玥,似乎在等一个解释。
“爸你瞎说什么呢。”沈玥猛地拍了两下沈大成的背,差点没把他的肺拍出来。她隔着半开的车窗道:“凌天阳,今天谢谢你了,改天请你吃饭。”
凌天阳笑了笑。他眼尾狭长,嘴唇偏薄,下颌如刀削一般精致。这个面相本该是矜贵而带着几分凉薄,却偏偏是个微笑唇,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看起来格外有感染力,一时竟难以分辨是真笑还是假笑,只觉得亲切却又带着几分疏离感。
“好啊,叔叔的腿受伤了,不如我再送你们回去吧。”
凭借沈玥和他多年交情,她一眼就看出这小子在营业假笑。
“那敢情好啊。”沈大成脸皮厚得像城墙,下一秒就坐在了车里,敏捷得沈玥都怀疑他的腿根本就没事。
到家门口,沈大成十分热情道:“这好车坐得就是舒服啊,我这一辈子还没坐过保时捷呢,谢谢小凌啊,看这天也不早了,不如来我们家吃个晚饭再走。”
“行啊。”凌天阳说着也毫不客气地下了车。
沈玥:?这两个人还当真一点都不见外啊。
杨彩萍扶着沈大成先回了屋子。凌天阳叫住了沈玥,眉目轻扬,言语中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傲慢,道:“喂,沈玥同学,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暗恋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