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 是你么?”连婴轻声道。
导演闻言,恍惚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他是民国生人, 大名黄玮满,小名,小满。
...
童年是在乔兰公馆度过的, 他妈是这里的厨娘。
乔兰公馆的女主人,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乔思年。
挺简单的, 这三个字老师都教过。
妈让他管女主人叫乔小姐, 他才不叫呢, 冰冷冷的,显不出亲近来。
他要叫她乔姑姑。
他妈打他, 说他不懂规矩,但乔姑姑一把把他抱起来, 笑, “小孩子,哪里那么多规矩。”
她身上可真香, 但一点也不熏人,暖暖的,让人想睡觉。
乔姑姑对他可好了, 教他识字,给他吃好吃的东西,带他出去玩,会在睡前来他的房间, 给他念一段故事。
那些故事可真好听, 有皇帝大臣的, 有妖怪神仙的,还有从外国来的‘进口故事’。
听故事的时候,屋里只开一盏黄黄的小灯,乔姑姑轻轻拍着他,声音温柔地像每天早上喝的牛奶,醇醇的。
窗外深蓝色的天空上,眨着一颗一颗小星星。
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幸福,但胸口里满满的,有什么东西散发着香甜的味道。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糖罐,摇一摇,很多开心的事情就像糖果一般洒落出来。
他在学校的事情,都说给乔姑姑听,乔姑姑永远不会不耐烦,他有伤心的事情,也只会告诉乔姑姑一个人。
他妈都吃醋,说对外人比对妈亲热。
可是---
妈从来不听他讲话啊。
...妈也从来不会帮他。
他在学校受了欺负。学校是乔姑姑给找的好学校,里面有挺多富家小子,他们弄清楚了他的底细,一个厨娘的儿子,就笑话他。
笑话就笑话吧,又没少块肉。他根本不理他们,觉得他们才是蠢。
拿别人出身说事,真该让乔姑姑给他们讲讲,‘胶鬲举于鱼盐之中’。
欺负人的,最讨厌看到被欺负的对象无动于衷的样子。
于是,他的桌洞里,被偷偷摸摸撒了图钉。
他没看到,伸进去拿书,‘啊呀’一声,一手颤抖的血。
霍然回头,盯着那些笑嘻嘻的王八蛋。
揍!
厨娘的儿子,也能揍富家的公子!
打得噼里啪啦,一阵天昏地暗。
晚上老师去和妈说。
妈气得要命,打他,说好的不学,偏学打架。
他解释,她不听。手上的血洗掉就不见了,针尖大的伤口,她看不到。
回到家,他一把扑向乔姑姑,憋了一天的眼泪,才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乔姑姑把他紧紧抱着,一叠声问他怎么了。
她给他上药,甚至和妈严肃说了不是小满的错,第二天,她亲自领着他到学校,跟老师说,小满是她的弟弟,事情不能稀里糊涂地抹过。
那些王八蛋给他道歉了,他虽然不稀罕,但从此,认定了乔姑姑。
乔姑姑,是愿意保护他的人啊。
...
可是他没有保护好乔姑姑。
乔姑姑病重的那年,妈说乔家不中用了,要带他走。
他不走,他恨死了那些欺负乔姑姑的人,什么娜娜,什么高珩,他恨他们!
他们都走了,走得好,把乔姑姑留给他一个人,再也不准有混蛋欺负她!
但妈冷笑起来。
“你是什么人啊,还真把自己当成富家公子哥,人家亲弟弟了?黄玮满,你听清楚,你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妈就是个厨娘!我是遭了什么报应,生了你这么个忘本的小贱种!”
小贱种。
有什么东西,冰冷冷地碎了一地。
他惊呆了,这就是妈说的话,说他是一个贪慕虚荣,忘恩负义的小贱种。
可是...妈,我在乎的,只是乔姑姑啊。
...
妈不让他抱抱乔姑姑。
他也被乔姑姑瘦脱了相的模样吓着了。
离开后,他后悔地要命。后悔了那么多年。
他多想去抱抱她。
...
一晃。
他终于长大,有能力掌控自己的人生。
背着行囊,来到阔别已久的苍城,去寻儿时美丽的公馆。
物是人非。
乔兰宾馆被一家公司作为办公楼,到处是写字台上‘唰唰唰’的写字声。
有人问他是干什么的,他笑了笑,摇了摇头,无声退出。
他是来...回家的。
但,家已经不在了。
...
落寞的青年,阴差阳错地接触了电影。
这可是个新鲜玩意儿,上面的人会动,会说话,可惜没有颜色。
要是能把乔姑姑的事放进电影里,那该有多好啊!
他想想那画面,心都烫起来。
会动的乔姑姑,说着当年的话,还可以对他微笑...他想让所有人,都看到乔姑姑的好,她不该被忘记!
他先是写了剧本,到处投递,可惜没人搭理他。
有一个好心的老编剧,说他这写的‘没有意义’,他们需要的是含义更深层的作品。
就是,得反映点什么。
反映什么?人世悲欢,来得本就不讲理,人们还非要从里面抠出些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