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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繁星入海

晨起微风追逐着流云,正痴狂般缠绵飞舞。

程国与大熙即将联姻的消息从国都传到竹苏,也不过是数日的功夫。

重曦心中明白,重赫继位新君不过一年,眼下战事胶着程国正是风风雨飘零之时,他身为国君自然是江山社稷为先,程国适龄的待嫁公主之中便只有她和重瑶,她更不会忘记自己妹妹心中自幼的期许。

她自幼被送到竹苏研习医理,这些年去过东陆浮言药阁的许多分号,与众位医家共研医术,自知早就习惯了适应陌生的环境以及为人处事的道理。这几日以来,藏于心底的声音一直在敲打着她,她明白如果一定要有个公主被送往大熙,那么她自己比重瑶更为合适。

整理药草已经是第三次混错了,主峰上的大师兄苏谦拿扇子敲打了她的头,“你站在这里半个时辰了,究竟在想什么呢?”苏谦和大师姐傅幽燃以及重曦共同住在主峰上面,比起常年住在紫林峰的凌靖尘和江柒落,重曦自然和他们更为熟络。

“师父昨日命我去文城浮言药阁取个药方,我得离开几日。”重曦不知道这些话能否搪塞过去。

“如今边境在打仗,文城距离大辰很近,百姓偶有惊慌街面上也并不十分安宁,你一个人出去定要小心行事。”苏谦竟没有听出任何不妥,他还不忘嘱咐说道:“文城那边蛇虫鼠蚁多的是,你别忘了带些药粉。”

“我就是医女,这种事情还能忘了?”重曦早已经习惯身边的师兄师姐拿她当小孩子看。

去文城需要留宿,所以重曦早已备好了随行物品行李,由着苏谦亲自将她送下山,又叮嘱了比平日里多上许多的话,以致于她脱口而出的随意说道:“师兄说了这么多,倒像我不回来了似的。”

苏谦从袖中拿出一柄匕首放到她的手中,“你不会剑法只学了轻功,这个匕首你留着傍身,见到浮言药阁的大夫如果有意见相左的地方,不要冲动的立刻同人家杠起来。”

望着重曦离开的身影愈渐远去,竹苏守山人走过来朝着苏谦作揖行礼,说道:“苏师兄,朔安城那边昨日送过来一个盒子,也没说是给谁的。”他拿出一个雕花楠木盒子,交到了苏谦手中。

“多谢,有劳了。”苏谦多少猜得到,他转念一想随口问了一句:“北境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山中岁月太慢,以致于久居山林的人会不自觉脱于世俗,渐渐的不想听也不想看,可再避世的人总有一日也是要重归浊世的,有些消息不想听不代表不存在。

守山人逐条禀报着,有条不紊地说道:“程国派遣使者前往大熙朔安,意图行联姻之举,我朝国君册封六殿下为宣亲王,令其带兵增援北境......至于北境战事如何,在下确实不知。”

“联姻?册封亲王?”苏谦已经半月未曾下山,他并不知道这些。

守山人也是看着苏谦一脸吃惊的表情,便明白了七七八八,徐徐问道:“苏师兄不知吗?前日重姑娘下山的时候,在下便已经将这些话如数告知了。”

苏谦不用细想便已知道她的盘算,脸色顿时煞白道:“坏了!”

正想要去将重曦追回来,身后不远处高台上便响起了一阵冷若冰霜的言语。

“她不是小孩子了,若此时连个主意都没有,便不配做竹苏的人了。”

苏谦转过身来,便看到江柒落只身孤影站在石台上面俯视着他,面上依旧是那般淡然与从容,她从来不主动提起更不关心竹苏之外的任何事,此刻缓缓走来苏谦面前行过同门之礼后,淡淡地说道:“两国联姻的前朝旧例有很多,这次自然不例外。”

“你也听到了,程国不日便跟咱们大熙联姻,程国如今的未嫁公主便只有重曦和她妹妹重瑶,曦儿恐怕是瞒着咱们回程国了,她定然不会看着重瑶远嫁,若真是她嫁去了大熙你可知道她会嫁给谁吗!”

“那是她的事情,与我无关。”江柒落眼波从头至尾都未曾泛起任何波澜。

“今年突然发生的战事紧迫非常,靖尘被召回朔安皆在意料之中,可是他出征之前就被封宣王殿下,你就不奇怪吗?陛下若想要册封亲王,等到靖尘打仗凯旋而归不是更名正言顺吗?”

江柒落神情的变化很隐晦,她不是将一切心思所想都放在脸上的人,纵然心中荡起微波涟漪,说出口的话依旧是那般平淡如水:“靖尘是已故温誉皇后嫡出的六皇子,身份尊贵且自十六岁起便开始随军出征,立战功也有数次,理应早被赐封.......至于为何在出征前册封,不是我一个江湖女子该思虑的。”诚然,她确实也是今日才知凌靖尘被赐封宣亲王之事。

天下人都猜得出的结果,她一个江湖之女站在山林溪涧之中置喙几句又有何用?

言及至此,她却想要提醒苏谦一句:“师兄,重曦有她自己的路要走,你我不便干涉太多。”

“她是咱们的师妹!”

“她也是程国的昭宁长公主。”

苏谦在她的言语下找不出任何反驳的间隙,听她继续缓缓说道:重旬师叔当年为何要送她来,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让她成为能够辅佐家国之人吗?”

“她是个女子,如何担得起家国重担?”

“两国联姻,一个女人就能够解决的事情便不应该牺牲掉更多的将士。”

这便是重曦与重瑶姐妹生来就该抗在肩上的重担。

苏谦终究还是被江柒落说服了,他平复着心情在此地站了一会后便随她上山,知道凌靖尘一向和她要好,便询问道:“算算日子,靖尘想必到了北境,近来可有书信传回?”

“军政要务颇多,他要协助睿王殿下一同商讨机要军务,自然没有闲暇往竹苏传信。”江柒落一心都在下棋和练剑上,虽然这些年她与凌靖尘两个人居住在紫林峰上面,也是一直都是进退有礼,从未逾越分寸之间。

“若不是今日下山,你恐怕也不会知道山下的消息......你就真的一点也不关心战事吗?”

江柒落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心中最真实的想法,叹着气平淡而讲:“北境若有消息,天下皆知;若无,便一切自安。”

苏谦看着处变不惊的江柒落,他不会忘记这个姑娘在她十六岁那年曾经在棋局上面胜了他们师父半子,她棋走险招,步步为营,曾经假意自投罗网却又绝处逢生,这下棋的手法丝毫不像一个久居山林冷淡情浅的江湖之人。

就在江柒落准备从岔路回到她所居住的紫林峰之时,苏谦递给她一个小木盒,说道:“前日早晨有人送到竹苏山下,是今早守山人方才交给我的......这应该是给你的。”

江柒落谢过后,一直走到紫林峰半山石壁之时才把盒子打开,看到一支被精心修复过的白玉发簪完好的躺在里面,上面的海棠依旧明媚。

海棠是她母亲喜欢的,而这簪子一直被她珍视如宝,可就在先前她与凌靖尘在紫林峰于夜间练剑的时候,那枚白玉海棠的发簪掉落了,到白天找了许久也是寻终未果,没想到还是被他找到了。

只不过,玉已经破碎了。

就算是这天下最华丽的东西,也不如这一枚寻常玉簪带给她的珍贵。她虽然止口不提自己的亲人,但在她心中,逝去的母亲和千里之外的兄嫂远胜过一切。

她的心思从来不会宣之于口,但他却懂了。

恍然之间,十八岁的凌靖尘与十七岁的江柒落,竟然已经相识了十年之久。

有些话嘴上不说,但心里却清楚得很,这两年他回朔安的次数越来越多。自她知道他名姓之时,就知道他是大熙皇族六殿下,帝都繁华而边境难安,她纵然再不谙世事却也知道,他彻底离开竹苏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而她江柒落,却宁愿一辈子只做江湖人。

突然不想回到只有她一人的紫林峰,站住脚徘徊片刻后决定去一趟后山。

重曦下山后赶回程国的脚步很匆忙,黄昏之时需要留宿文城,偏偏这座城是个山城,几乎大半房屋傍山而建,天黑之后她朝着山上留宿的地方走着,听见身后有东西靠近的声音。

“什么人?”她猛地回头一看,发现自己身下不远处竟然趴着一只小狼崽,突然那只两眼放光的小狼崽竟然匆忙间跑掉了,她脚步刚迈出去就听见‘嘶’的一声从耳畔划过落地,竟然是一只毒蛇,此刻已被一把锋利的剑劈开,血染红了身下的树叶和草木,在半空留下了刺鼻的腥味。

重曦才发现自己匆忙之间忘记将驱蛇药粉涂抹在身,怪不得那只小狼崽还没来得及狩猎就仓皇而逃,连它都感受到了危险,她竟然没有发现。

“多谢相救。”她借着月光看着眼前这个陌生而熟悉的男子,虽然看的不是很清楚。

这些年,她去往过许多的东陆山川,也与各地浮言药阁的大夫都有些交情,一起研讨过配药之法,自问识得不少人,但是于他而言,明明初次相见,却有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倒也奇怪。

“不谢。”那名男子的语气十分生冷,他从怀中拿起一块白色棉布方巾,随意找了个树墩坐下擦拭着染血的剑,月色之下那把冷剑闪着寒光,重曦却丝毫不觉得刺眼。

“多谢公子相救,我懂些医理,这蛇有轻毒,我还是先给你治一下伤口吧。”她刚刚从惊吓中稳住,这才注意到他身上染着血。

“我没有伤口,这些血是那条蛇的。”依旧是很冷的语气,他从头至尾就没再抬起头看过她一眼,他只是怔怔地注视着手中长剑且认认真真地小心擦拭,在他闻到了剑穗上面溅到的腥味之后,便想都没想的解下了直接将其扔在了地上。

重曦看到之后顿时觉得有些可惜,那月白色剑穗即使染了些腥红,可依旧能看出十分漂亮,这种难得的好东西就这么丢掉了?

“做什么?”那男子看着她走过他身前,从地上捡起了剑穗之后放进怀中仔细擦拭。

重曦学着他的样子仔细擦拭着,“方才要不是你,我定要受伤,我叫重曦,却不知如何称呼你,公子救了我一命,我若不好好感谢你,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那男子干脆抱剑气定神闲地靠着树,嘴中冷哼着随意抛出了两个字:“随你。”

重曦看得出,从他说话的感觉来看,他并不喜欢与人交流,定是个独来独往的人。可他举止投足之间,有着明显江湖之人来去自如,却隐隐有一种想要挣脱而不得的束缚,令她有些好奇。

她更好奇的事还在后面,这样古怪的一个人竟然没有马上走掉,反而听着她一句一句的闲聊。

重曦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那眸子里是十七岁的稚嫩与天真,她自幼被送到竹苏修习医典,师父对她关怀备至,悉心教导,师兄师姐也是自小宠着她护着她,这样的环境,她自然拥有一颗单纯善良的心。

她自顾自的说了好一阵,他自然闭着眼睛又是一阵沉默,直到听见她灵动的声音又说道:“想来你是有要紧事的,剑穗一时半刻也清晰不完,这文城和周边郡县都不大所以我们总会再见的,等我们再见面的时候,你定要告诉我你如何称呼,好不好?”

他既没答应也没否认,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丝毫不废话地直接问道:“竹苏如何走?”

重曦简单指了指,因为从文城的山林里面可以直接通往竹苏南山脚下,一般人找到那里已是万难,再者就是进了竹苏群山也不一定就能全身安然地走出来,崇山峻岭,竹林溪涧,实在太过复杂。不过真是奇怪,这样的一个人居然在找竹苏,瞧这姿态难不成是来找她师父的?

他得了她的指向,便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她静静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突然对大熙有了期许和想象,手里拿着月白色的剑穗,干净出尘,难以相信挂着这样的剑穗的那把剑刚刚结束了一只毒兽的生命。

有些人,只身的轮廓被隐没在漫漫黑夜之中,触不可及。

只是她不知,在他的理智之下从来没有那么多的恰逢,每一步都是精心设计与巧妙实践的结合,只因他的任务从来不能失败。

总会在不经意间回首当初的相遇,人们称之为缘分,天赐之缘得之所幸,当真不该被辜负。总会度过一段稚嫩天真的时光,那段年月落在眼里的只有湖光山色,实在不必领会其下的暗潮汹涌。

光阴来去总是那么匆忙,叫人抓不住,留不得,江柒落上一次来竹苏后山还是三年前的初雪时分。而盛纹姗对于她今日的到来似乎并不惊讶,到更像是早在准备一场到来。

江柒落见到盛纹姗正要行同门之礼,就被她止住了:“我从不是你的师姐。”盛纹姗款款走到她面前,从始至终,她只有从江柒落的眼睛里才看不出任何东西。

“你当年练习剑气之法太过急功近利,以致于伤了自己,现在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你本就不该是竹苏的人。”盛纹姗的眼神像是能够穿透人心一般,奈何江柒落的一颗真心被深深藏匿的太久了。

“你不让我称呼为师姐,我该如何称呼你呢,盛前辈还是盛姐姐?”

“随你。”盛纹姗突然笑了,她笑的是江柒落丝毫不加以辩驳。

江柒落跟着盛纹姗来到花丛中坐下,她不知道十九岁的盛纹姗为什么会一个人待在这里十多年之久,也不知道她是这些年来怎样忍受一个人的寂寞。

“和烬尘花在一起,感受她们承载的记忆,就是我活着唯一的乐趣。”显然,盛纹姗不需要太多,江柒落一直认为,旁人在她身边的呼吸声都是对她圣洁的一种冒犯,她看着眼前的江柒落继续说道:“一生很长,能够活出值得称之为故事的人却只寥寥数几。”

江柒落未曾经历复杂多变的世事,虽然游历过不少地方,但还是独来独往的时候多些,谈得上朋友的也不过凌靖尘和尚方剑阁的公子尚方南罢了。

盛纹姗却一直很平静,因为没有人比她更懂得什么叫一个人的生活,所有人只不过是她人生之中的过客而已,停下些许日子终究会离开。

“给我讲个故事吧,你认为值得称之为故事的人生,我突然很想听。”江柒落最近有种莫名的心慌,思来想去就来了这里,就坐在盛纹姗的面前,她坚定的认为盛纹姗所讲述的故事能够抚平自己慌乱的心。

盛纹姗将手中的花稳稳地放回地上,让它回归本土,干干净净地随土化了,她再一次抬头时就开始了讲述着故事:“曾经一个战乱的年代,一个立下了赫赫战功的大将军却中意一位寻常百姓家的女子。有一天这个女子问他,为什么是自己?因为这个将军在扬名立万之前,也曾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人,这个女子就是一直陪伴守护在他身边不离不弃的人。可是最后他并没有娶这个女子,而是按照皇帝的旨意娶了皇家的公主。”

这一次江柒落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等着盛纹姗说下去。

“因为将军纵横沙场多年,与多方面势力的人结下了仇怨,他不想让这个女子跟着自己反而过不了安生的日子,所以遵照了圣旨。”

江柒落等着盛纹姗久久没有继续说下去,不禁问道:“那最后呢?”

“他死在了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的地方,或许是知道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命不久矣,或许已经感受到了一直跟在自己周围透着寒气与血腥的刀剑......他想最后一次看看这里。”

盛纹姗诉说着别人的故事,她似乎很擅长于将别人错综复杂的一生缩减成精炼却意味深长的寥寥数语。而江柒落听后,却觉得命运无情,有些人心甘情愿的选择被命运玩弄,有些人纵然遍体鳞伤也要逆天而行。

她的心依旧浮躁,久久不能平静。

“再讲一个吧,盛姐姐。”

盛纹姗看着江柒落认真的眼神,她知道,有些真相是残忍的,但是不知真相却被假象玩弄欺骗,更是悲伤。

“有些人开始于上天安排好的绝妙之缘,却中止自一场被精心设计好了的分别。有的时候我们难以理解,为何江山美人不可兼得,大部分人都会说,是另有其人与他既争江山又抢美人。若是美人与他抢夺江山呢?一位君王发现是妻子的母族跟自己争江山,他会相信妻子苍白无力的辩驳还是一杯毒酒进而举国发丧呢?”

盛纹姗停了下来,顿了顿继续说道:“皇后不相信自己被家族利用,更不相信夫君会舍弃自己,可她全错了。她亲眼目睹了堂妹之死,她的夫君决心将所有可能牵涉其中的人一一斩草除根,更是对他们的下一代动了心思,她害怕了。尽管她自幼被家人耐心呵护视若珍宝,尽管她与夫君师出同门历经风霜,那又怎样,她不止被族人蒙骗,更被夫君赐死于身前,被抛弃就是死的下场。”

“然后呢?”

“她与帝王多年扶持相伴,都抵不上那一句江山易主之言。就算是有,就算族妹身涉其中,可她自己从来没有做过,她曾坚信自己的夫君不会将自己与家族的阴谋相连。他们曾经如此相爱,这么多年在他身旁默默相伴,没有怨言,哪怕只是他的一个笑容,她便觉得一切都值得。她没有高估夫君的爱,只是她忘了自己夫君的爱是天下最残忍的帝王之爱。”

江柒落思索了许久,最后还是选择听到一个最好的答案:“何为帝王之爱?”

“他可以爱你,或许很爱你,甚至最爱你,却远不会只爱你。”

语毕,江柒落竟然觉得心中满是凄凉,竟然不知心底之伤自何而起。由岁月沉淀的爱,不复当年的纯净,变得厚重而深沉,那些彼此信任的盟誓由岁月浸染变得沧桑,背负上了日益繁重的枷锁,那些不舍彻底卸掉的人,最终都难逃被彻底压垮的命运。

身后的书案上安安静静的展开着一幅新作好的画卷,江柒落得到盛纹姗的允准之后前往一观,发现依旧只有黑白红三色。

——酒樽悬于案上,血滴落于身前,红颜殒身方为此景。

画上并无题款年月,只有一滴无名清泪作祭画中人。

烬尘花落此入梦,参悟谁是画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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