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 105 章 (顾喟之所
顾喟面色有些沉郁, 苦涩笑了笑说:“其实也不能怪你败兴,‘长山顾家’,听到这四个字我就败兴了。”
他解开她手腕上缠着的皮鞭,顺便揉了揉。
然后坐了下来, 缓缓讲述起来:“我十二岁时遭遇家难, 父祖明正典刑, 其余人说是流放,实则不是逼死, 就是追杀,最终阖族灭门, 唯我独自逃生。混迹过流民之中,加入过乞丐之列, 但都不是长久之计, 也很容易因为没有路引而被官府缉拿, 或被追杀我的人发现。”
“我与你初识就是那会儿。”
“嗯, 那一天我在街边捡了个包子皮吃, 结果没有路引被巡街的差役拿住,因为年龄小本来都瞒过了, 却又被追来的番子发现了。”
他那时候毕竟只是个半大孩子,何曾受过这样的苦痛!饿到树皮草根都吃,能捡到富人吃剩的果皮果核则无异于见到珍宝。
好几回看着湍急的河水,他也想:就这样跳下去, 人生就没有烦恼了,就能到地下与家人们团聚了。
可是冷静下来, 他已经是家里唯一存活的人了,复仇的火焰给了他力量,驱使十二岁的少年务必在这世间茍延残喘, 寻找机会雪恨。
大概到了十三岁那年,有一回他跟着一些乞丐混迹到一座城镇,好容易躲过拍花子的“采生折割”和巡城差役的盘问,他已经精疲力尽,饿到前胸贴后背,突然看见地上有一根没啃干净的骨头,顾不得尊严,扒拉下上面几丝肉塞进嘴里;俄而又看见几根骨头,便爬过去捡起来慢慢吮吸。
头顶上突然传来笑声:“快看!这像不像一条狗!正在啃我丢的骨头!哈哈哈哈……”
小顾喟觉得屈辱,把手中的骨头丢了,准备离开这地方。
但说话的那人又喊:“喂,小乞儿,爬一圈学三声狗叫,二爷我赏你一块鸡肋。”
顾喟从小学的是“不食嗟来之食”,但此刻他又知道,不吃东西,他迟早扛不过去,复仇就不可能实现。
于是擡眼望了望说话的“二爷”,发觉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一身绫罗绸缎,正抱着一只烧鸡啃得欢。小顾喟趴下身,在尘灰满地的市集中央爬了一圈,最后回到少年面前,“汪汪汪”学了三声狗叫。
那位少年“二爷”丢下一块他不吃的鸡肋。但在小顾喟看来,上面有好多肉,油滋滋的太诱人了。他捡起鸡肋狼吞虎咽地啃起来。
身边传来一阵阵哄笑,有那位少年,也有少年身边一群奴仆的笑声。他也顾不得,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那位“二爷”问:“你叫什么?”
小顾喟啃完最后一块鸡肋,擡眼望着少年手中的烧鸡。少年撕下一条鸡脯子在他面前摇来摇去:“你叫什么?”
他回答:“我叫二狗。”
那位二爷又是声嘶力竭一顿笑:“哈哈哈,他叫二狗!他也配行二?!”
“二爷,肉。”小顾喟盯着说。
少年把肉丢在地上,沾满尘灰,然后看着顾喟吃掉了。
“挺有意思。”少年说,看看左右,“你们觉不觉得他跟我还有几分像呢。”
不错,都是下颌线流畅又硬朗的脸型,都是宽宽的额头,都是高高的鼻梁,眉眼不像,嘴巴也不像,但又不是那种天差地别的不像。
身边的奴仆家僮自然都是拍二爷的马屁:“二爷这是天庭饱满、地角方圆、山根俊挺。这穷乞儿哪能和爷比!”
少年问:“二狗,跟我回去做狗,狗食管够,如何?”
小顾喟用力点了点头,也来了一句马屁话:“能在二爷家做狗,也是修来的福分。”
少年乐得眉开眼笑,对左右说:“我还缺个书房里替我挨打的书童,他再合适不过。问问他要几个身契银子。”
小顾喟知道自己孑然一身,拿了身契银子也会落入那帮如狼似虎的家仆手中,索性说:“二爷,二狗不要身契银子,能跟着二爷就是福分,有口吃的,有点月例钱,二狗就满足了。”
少年很高兴,啃着鸡腿,让家仆带上小顾喟走。他本是受父母之命到这里来拜师的,但书院的老师没看上他,他其实也懒得在书院受规矩,一拍两散,正好游山玩水,吃喝玩乐。
小顾喟被带到二爷所在的客栈,被粗鲁地一顿搓洗,换上了家僮所穿戴的青衣小帽,身契做个样子,胡乱写了个“李二狗”的名字,胡乱写了个卖身的银两,捺了手印,改姓为顾,二爷为了好玩,仍然一口一个“二狗”地叫。
小顾喟那么多天来第一次吃上了一顿饱饭,粗粮配菜叶,还有二爷啃剩的鸡骨头。
但接着就是跪在庭院里听家训,而后挨了一顿“立威”板子,而后继续跪着,年长家仆把家中情况及老爷、太太。姨太太、小爷小姐的称呼一一告知,跪到半夜头晕眼花,才许他起身去睡觉。
侧寒听着他的遭遇,先时对他的恨意少了很多,唯余同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