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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 116 章 侧寒突然有

第116章 第 116 章 侧寒突然有

侧寒听见很响亮的“啪”的一声, 像凭空起了个惊雷,炸得她一哆嗦。

但是她没有哪里痛——不是迟钝,是真没有哪里痛。

睁开眼,看见顾喟整个人像张开羽翼的鹫, 影子是庞然大物, 围裹着面前的姑娘家, 眼睛里的阴鸷之光也如一只巨鹫。

但戒尺挟着风声是落在他自己的掌心,毫不容情, 几次起落几乎只看见深色木尺的残影,瞬间便使他左掌的皮肤像快要吐丝的蚕一样肿得透明。他应该也很痛, 下颌骨死死地绷着,眼周在抽搐, 但盯着她, 像是自虐给她看。

侧寒被他的样子吓坏了, 一把扑上去拦住他疯狂挥动的右手:“你干什么?!”

他的手在颤抖, 声音嘶哑得近乎发不出来:“虽九死其犹未悔?死了, 就什么都没有了,曾经崇敬你的人, 慢慢也会把你忘记在尘嚣里;甚至史书都是胜利者写的,把你写成卑鄙小人、奸佞之臣,死了,你也没有翻案的机会的。阿侧, 我们都经历过亲人的生死,但你可能没有经历过:一旦落势, 就成了乱臣贼子,就是国贼民蠹。哦不,你也经历过, 你爹爹流放的罪名不就是贪墨?可如今只有你知道他受冤了,对不对?”

侧寒扁了扁嘴:“不对,还有好多苏州的老百姓……都知道他是好人!”

他越发笑,笑的时候瞪着眼,泪光里一点笑意都看不见。只看到白森森的牙露出一排:“老百姓知道有用吗?史书是他们写吗?‘好人’们淹没在尘世里,连发声的机会都没有呵!只有比他们更坏,史笔才能掌握在手里!”

“可是……我们也应该做对的事,才对得起自己的心!”

顾喟狠狠给了他自己一下,却是侧寒闭起了眼不敢看,听声音都吓得一颤。

再睁眼时他的掌心裂开了一条口子,血涌出来。她捂着嘴叫了一声,颤抖着说:“你别发疯了!我给你拿药止血!”

顾喟一把薅住要去拿药的侧寒:“不用拿药。痛是痛,心里舒坦多了。我也每天在说服自己对得起自己的心。”

痛得打颤的人,笑得却愈加放肆:“阿侧,你还是读书太少之过。‘贤而屈于不肖者,权轻也;不肖而服于贤者,位尊也’。这样的道理,《长短经》里写了,你总是读不下去是吗?”

“知道什么意思吗?圣贤书上所写的道德高义,就是哄骗愚民百姓和你这样的迂腐之人的!从来能让人屈服的,都不是德行本身,而是德行背后的权势地位!权势地位高了,说的狗屁也是正理!”

他手上的血滴到手腕上,侧寒的手伸过去,想要擦拭,但指尖抖得太厉害,只触到他的皮肤。

顾喟缓和下来,话说得平静而冷酷:“我身在无间地狱,自己便是满身血污的恶鬼……可我不能自己一个人下地狱,我要拖着他们一起下。他们没有一个无辜。”

她的指尖终究给了他一点点温暖。他垂下头,颓然坐下,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她的掌心热得发烫,而他的泪水冰凉。

“我若不拿这些话刺激着自己,叫自己不要忘记:我活在这个人间地狱的每一天是为了什么,我只配为什么而活……如其不然,我觉得自己就不如猪狗……不忠亦不孝……”

侧寒第一次见顾喟既哭且笑,如此崩溃,崩得天塌地陷,洪流倾泻,肩膀剧烈地颤抖起伏,眼睛死死地闭着,整张脸埋在她的手里。侧寒的手很快一片湿漉漉的,从指缝里渗出他的泪水。

好容易雷歇雨消,他已然浑身无力,侧寒只能扶着他到床边,他滚在床上,背对着外面,一声不吭。

侧寒只能拖过被子给他盖上,看他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地躺着,像个死人一般。她心里也发愁,最后无奈,到梢间的条榻上和衣而卧。

醒来时天还没亮,是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惊醒的。侧寒睁开眼,顾喟正坐在她榻边凝望。

“我一夜没睡着。你既然醒了,帮我打点热水,我要敷一敷眼睛,今日要去见徐州知府,眼睛肿着可不行。”

敷眼睛时他又说:“我的手要包扎一下,对外可以说是摔伤了。”

侧寒第一次没有在心里骂他活该,而是小心地帮他清洗并包扎好了左手,经过一夜,手心肿胀得发紫、伤口结着暗红色的痂。

顾喟艰难地完成他早晨一系列流程:练剑、静坐、早餐。然后才准备去忙公事。

踩镫上马后,他手握缰绳时悄悄抽了一口凉气,但又倔强地握紧了,然后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

侧寒突然有点理解他,他在某些地方和她有点像,一样是认自个儿死理的犟种。

她白天在公馆没什么事情,叫家僮去买了一条价格涨了十倍的草鱼。

一点点片鱼、剁骨、刮鱼茸、煨鱼汤、揉鱼面。

顾喟到傍晚才回来,手心的白布渗出一些血迹,但浑然不觉似的,只顾朝里走。

张盛悄悄问:“阿侧姐,爷的手怎么受伤了?他说是摔着了,怎么会摔出这么多血?也没听见摔跤的动静啊?”

又担心地问她:“你昨几个还好吧?”

“我还好。”侧寒叹口气,“摔了好大一个跟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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