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第 158 章 一个番子提
诏狱里的时光果然极其难熬, 才两天,顾喟就觉得像过了两个月。
一天到晚都像是晚上,全靠灯烛、火把照明。只有邹定兴头顶有一扇小窗,昼里白亮亮, 晚上黑黢黢, 早晨和日暮时能够看到一抹霞光, 是狱中人唯一的慰藉。
“四壁昏如墨,
寒蛩亦可人。
不知更漏永,
只道是明晨。”
顾喟盘坐在作为睡榻的稻草垛上,缓缓吟了一首小诗。
邹定兴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 居然就勾出顾探花的打油诗来了。”
说完,两人就听见不知哪里传来的惨叫声, 虽然间隔远听不分明, 但是愈发有种鬼哭萦萦的恐怖感袭来。
邹定兴摇摇头:“不才明主弃, 许我养精神。我至今还未受过刑, 真是天恩浩荡了。”
“听说诏狱的刑罚很吓人。”顾喟说, “皮鞭、番黄只是开胃菜,全刑、‘梳洗’、‘弹琵琶’等, 才如地狱一般让人生不如死。”
邹定兴笑道:“怕了啊?”
顾喟撇嘴摇摇头,却说:“怕亦无用,不过我心自坦然。”
“秋天了。”邹定兴说,“有点凉。”
秋天了, 刑判下来,若是当死, 秋后就可以处决。
但邹定兴看起来比顾喟还坦然:“薄棺一口已经准备好了,咱们做士人的,无非求一个‘人生自古谁无死, 留取丹心照汗青’。”
顾喟故意长叹一口:“我的棺材却还没有备,只怕要草席裹身乱葬岗了。不知何时会提我与武尚书对质问话。”
“武尚书也进来了?”邹定兴问。
“不知道,许是应该进来了吧,毕竟泰山石有谶,他难脱干系。”顾喟念道,“‘六气不调,三曜同辉’,呵呵,皇上不知道怎么想?”
外头突然传来狱卒的喝叫:“不许说话!”
其实之前没有不许说话,想来是这几句说时事的话是犯忌的话。
邹定兴是何等聪明的人,前后连起来一想就约莫明白了。此时只能四目相对,彼此神情中那些幽微含义的挑眉、轮眸、眨眼、淡笑、颔首,便已经心意相通了。
中午,牢狱里送来一碗碗带着淡淡馊味的粥和长着黑毛的馒头。
两个人把馒头上长黑毛的部分撕掉,就着粥平静地喝。
“邹定兴,有人送饭。”狱卒叫。
进来的是邹定兴的老家仆,颤巍巍地拎着个提篮,到牢房外的小洞边,把一碗碗饭菜塞进来。
邹定兴叹息道:“何必送呢,进来一次花费不赀吧,何必填送狗洞了!”
老家仆道:“不妨事,老爷的干女儿送进来的,也托我给顾大人带一份。都检查过了,连根骨头都没有,不过两份只花费一次例钱。”
说完,向顾喟牢房的小洞里也塞了几个碗。
而牢里两个人的目光都跳了跳。
武昌鱼煎炸后盛在茶馓搭起的巢里,茶馓上撒了一点盐。
酸李子酱搭配的茨菰炒熏肉,覆盖在两块油炸武昌鱼上。绉纱小馄饨拌着酱油汤,汤面上飘着奇怪的油炸面环和葱叶一样的尖细绿叶。
最后是一盘凉拌鸡,撒着莳萝叶。
顾喟凝视两人不同的饭菜,片刻就笑了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