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第 159 章 最要紧的构
顾喟闭上眼睛, 还没来得及咬住牙关,一鞭子带着破风声,已经甩在了他的背上。
他听见自己的衣料被鞭梢撕开的声音,随即就是沸油泼过般的滚烫,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皮肉被鞭梢切开口子, 血慢慢从绽开的地方流出来, 蜿蜒而下,最后黏黏地粘住了衣服。
他痛得气息都被噎住了, 番子死死地捏住他的手腕,手腕和手指关节都挣得发白。汗水从额角流下, 汇集到下颌,眼睛瞪得发红也熬不住生理性的泪水。
模糊间看到陆鼎又擡了擡下巴, 于是再次听到破风声, 再次体验到皮肉与衣服一起被撕开的剧痛。
赎罪。
顾喟心里涌过的全是这两个字。
因为这两个字, 他觉得所有的痛楚都是他应得的, 他忍受就好, 胸中波澜不惊,毫无委屈。
初始还在数自己挨了几鞭, 疼到极限之后,头脑已经模糊,也数不清楚了。甚至也不觉得痛了,只是异样地听着那声音“嗖嗖”地在自己身后响起, 感觉到衣服的湿重黏腻,皮肤上好像结了一层铁皮, 又重又麻。
但他人看来,这位白面书生探花郎已经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渐渐目光涣散,好像要失去意识了。
陆鼎擡了擡手,鞭子停了下来。
此刻人最脆弱,是最好的审问时机。
陆鼎亲自下来,织金飞鱼袍的江崖海水袍摆一褶一褶地闪动在顾喟昏花的眼前。
“顾大人,这块泰山石已经让行家看过了,上面朱砂矿脉形成的虫鸟篆是后来伪造的。你老实交代吧,你娘,可不识字啊。”
疼痛和屈辱是顾喟十年颠沛人生中的常态,也是淬炼他意志的烈焰。
他在将晕不晕之际,嘴里喃喃道:“泰山……”
“泰山石是怎么?”陆鼎凑近了。
顾喟嘴唇干得起皮,是失血之后的症状,看了旁边漠然视之的武夔一眼,又叫了一声:“泰山……我……无愧于……”
陆鼎怀疑的目光于是投向了武夔。
不过目光只飞速一轮,转而看向卢姨娘,笑眯眯问:“你儿子为你受这样重的刑,太孝顺了。你心疼死了吧?”
卢姨娘面无表情,瞥了顾喟一眼,又看自己血淋淋肿胀的手指:“我又不认识他。”
陆鼎指着武夔问:“你亲家你认识吧?”
卢姨娘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不认识。”
陆鼎指着一个番子问:“他昨几个夹你手指的,你疼得哭呢,记住他了吧?”
卢姨娘顿时几乎蹦起来:“啊!就是你夹我的?你为什么要夹我?我跟你拼了!……”
旁边的番子赶紧把人按下,疯子的力气却格外大,还是在番子手上挠了一道血印子。
看咋呼得厉害了,陆鼎一个眼色,才有番子用凉水泼在卢姨娘脸上,又扇了两下,才给制服老实了。
陆鼎再次对卢姨娘指着气息恹恹的顾喟:“你儿子给你挣了那么大荣耀,却又把你扯进要命的官司里,卢氏,你怨不怨他啊?”
卢姨娘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是啊,我儿喟儿给我挣了红衣红裙、凤冠霞帔,还有一个诰命呢!这个该死的奴才,你怎么这么害老娘?……”
“奴才”一词,可以指奴仆,却也可以是父母对自家小儿的詈骂之称。(1)
陆鼎已觉卢姨娘没什么好审的了——一个任事不知、连自己儿子都认不得的疯娘罢了——让人把她带了下去。
“给顾员外郎先喝点水休整一下,背上鞭伤撒止血的药粉。”陆鼎道,“朝廷命官,别疏忽怠慢了。”
季维练亲自过来,和另一个番子一起,把顾喟架到一边,低低地说了声:“你吃苦了。”
又说:“忍着点,不然血全黏在衣服上,回头撕开来会更痛。”
用盐水绞了手巾,敷在他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