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第 166 章 他如何受得
人命关天, 侧寒还是有些惊惶,起身要去看。身后,顾喟喝止道:“别去!”
“她要是真的……”
“那就更别去。”顾喟冷静地说,“她今天来得蹊跷, 还故意带着烈酒和丹药, 要是下套, 你去了就会把自己裹缠在说不清的官司里。律例里说:‘夫殴骂妻妾,因而自尽身死者, 勿论。’唯只折伤才会判杖刑,她自尽与我无干。我倒要看看他们想利用她一条性命, 再给我加什么罪名。”
侧寒觉得他冷静得不近人情,想说什么, 却又觉得自己是不是仁慈太过会反遭人利用。
发了一会儿怔, 才有些领悟顾喟说的“他们想利用她一条性命”, 大概是指武曼容也是遭家人利用了, 而她一条性命, 在她的家人看来,也只值当构陷顾喟一项小罪。
顾喟又说:“一会儿你悄悄离开大理寺, 找邹定兴多庇护你,李训昭扳倒武党而升任首辅,对邹定兴是很引以为知己的。若有重要的消息,及早互相传递。
“阿侧, 朝中翻覆的风云还未曾开始,一朝天子一朝臣, 你看罢!”
侧寒不如他了解朝局、了解人心,只能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弃你。流放, 我们也一起去。”
顾喟笑笑,也没有就答应,只说:“再说吧。”
他看见侧寒还梳着姑娘家的长辫子和小螺髻的背影,怀了身子也不像贵族女子那样行走雍容,而是依然袅娜矫健,辫子在背上一甩一甩的。
他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了,才深吸了一口气扼制住自己的泪意,只觉得此生能得到她,是上苍最大的垂怜与赐福。
但是,他已经预感到新皇不准备放过他。不仅仅是为丈人报仇。
朱立垣秉持着一向的谨慎,为皇子时不结交外官,不违拗父亲,道德上几乎无懈可击;自登基以来也从未惹群臣说他半个不字,但是做事步步为营。
现在新君没有自己的班底,还要倚仗内外相的扶持,因此对谁都客气得很;但一定会慢慢创建起他的亲信人员,再慢慢稀释改换掉原来的人——读史书时,多少不见刀光剑影却血淋淋的朝代递嬗都是这样的。
侧寒很快知道,武曼容死于丹药与酒的毒发,走得痛苦,但很快。据传临死前她痛哭着喊“父亲”,喊“子然”,大概是这世间让她唯二体验过被爱的人了。
虽金尊玉贵,一样有旁人不知的凄楚。
短暂的一生似是天意所为,又似是人祸所致。
而邹定兴从李训昭那里得知的消息却不大利好顾喟。
侧寒再进大理寺狱给顾喟送饭时,说:“武二小姐过世的消息,果然有人弹劾你了,说你逼迫妻子,以至于自尽,是无情无义之举。”
顾喟说:“‘无情无义’并不干犯律条,只是道德上谴责我而已。把我打作士林耻辱——也没啥,我不在乎这条。”
侧寒点点头:“没事就好。我听义父说皇上下令文官均可上奏议论此事。我觉得他好像挺担心的。”
顾喟说:“是不是武曼容的尸格有什么问题?”
侧寒趁狱卒不在意,塞了一张纸条给顾喟。
顾喟看完,面色凝重,好半日说:“武曼容后脑有伤——确实是我拿碗砸的——但一个碗而已,力道不至于‘颅骨折裂’。这是以‘折伤’栽赃我来了!”
“那会怎么样?!”
“按律例,妻子被夫殴打折伤而自尽,丈夫视同凌逼致死,会决杖。”他目光沉沉望着虚空处,“若想置我于死地,寻常刑杖不容易做到,唯有廷杖,不用竹板而用栗木,致死率颇高,且生死都掌控在行刑人的手里。”
他的父亲死于廷杖,是他少年时的可怖阴影。
此刻提及,也不由一战。
不过还是安慰侧寒:“你别怕。”
侧寒从栅栏缝隙里伸手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指尖冰凉,还微微发抖。
她尚算稳得住,暖着他的指尖,问:“我不怕,你也是。只是这些我没有涉及过,你有没有主意?你说给我,我想法子办!”
顾喟被她暖暖软软的手握着,糟糕的心情略平复。
这段时日向死而生,又向生而死,翻覆数回,情绪已经有些颓然。于是先抱怨了一句:“季维练说过,廷杖要致死,三五下就足够。若是上面那位一心要弄死我,锦衣卫是不敢违拗的。既然如此,少受点罪,早死早超生罢。”
侧寒摇摇他的手,回头看看正在摸牌九的狱卒,说的声音越来越低:“别这样说,但凡有分毫办法,我就愿意为你奔走。你告诉我,现在这种局面,怎么破局?谁能破局?或者有什么破绽可以让新君不得不放你一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