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第 175 章 顾喟自己答
顾鸣浑然不觉, 还在为茶叶讨价还价。谈妥之后,收了定金,送走了那群瓦剌人,进屋对顾喟兴奋不已地说:“这笔生意虽不算最大, 但却是头一回和瓦剌人的交易。你明天先去固原, 我在这里再待两天, 钱货两讫后再来固原寻你。我还留着三百斤砖茶到固原出手,也看看那里什么东西好卖。回头进货再来, 就有数了。”
顾喟说:“你带来的那个瓦剌商人看着年纪好轻。你们聊了那么久,问过他们姓名、是做什么的吗?”
顾鸣笑道:“卖茶叶而已, 你别担心。那小伙子叫伯颜,替部族里来购茶的。我还问了他卖不卖马, 他语气也挺松动的——马政可是国政之重, 要是能搭上他来买卖马匹, 可真能赚大钱, 还能得朝廷嘉奖呢。”
顾喟对顾鸣的生意不那么感兴趣, 倒是对接下来到达流放地固原,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况有些担忧。
“固原是军镇卫所, 几乎所有的土地都属于军屯之地,朝廷养兵于此,本来是盘算着军屯折饷,可以一举两得。哪晓得这些年格外苛刻, 逃跑的军户越来越多,剩下的军户也不堪打仗, 只能多多地把流人充军至此;饷银也多靠兵部贴补,每年也发得很难。”顾喟叹口气,“不知道到那儿会是什么光景。”
顾鸣道:“啊, 兄弟不用担心,天大的官员,地大的银子。只要塞足,没有办不成的事情、却不下的面子。如果要愚兄为你准备礼物,管叫又好又便宜。”
这礼物当然得顾喟自己掏钱——顾鸣恪守“亲兄弟,明算账”的信条,现在顾喟对他的用处没那么大了,他就不愿意白出钱了。
不过准备的东西确实很漂亮:一套细瓷的茶具,一罐上等的茶叶,茶具里都有夹层,往里面塞金子还是银子、塞多少,都可以自己看着办。
顾喟四个人又在萧关道上行驶了一天,下午时赶到固原镇,进城门前,顾喟被重新带上木枷和镣铐,下车步行。
贬谪戍边的官员,先要到卫所指挥使面前报到。
顾喟在武选司了解过这种卫所的官僚制度:固原既是军镇,又是卫所,所以形成了“州治在城中,制府在城中北,镇守府在城中西南,固原卫在州东”的布局。
负责战时指挥的固原镇总兵在城中有办事的衙门,但日常不一定待在那儿;州县文官在卫所体制下基本管不了什么事;而主要负责日常管理军队操练和流人屯田的是卫所指挥使,及其下的镇抚、千户、百户们。
指挥使是卫所最高长官,名叫吴宝驹,卫所里一步步成长提拔起来的,之前不属于朝中任何派系。非战争之时,他便是固原卫的最高官员。
顾喟在指挥使衙门口等了好久,才有几个兵卒过来检查,然后连着解差一起带了进去。
解差都是单膝下跪,汇报了押解犯官的一应工作。他们准点到,无甚可吹求之处;又报上了陪同来的人色。
那个一直坐在太师椅上,总一副闭目养神状态的指挥使吴宝驹,这时方睁开眼,慢悠悠问道:“一名佥妻,两名男女仆从……本卫怎么听说,这位顾喟的妻子武氏已经去世了?这么快继娶了?还是纳的妾啊?”
两个解差嚅嗫了一下,瞟向顾喟。
顾喟自己答道:“不是妾室,是娶的妻子。”
“六礼俱成?”
“……未曾。”
吴宝驹冷哼一声:“那有婚书?”
“曾经有。”
“你不老实!”吴宝驹突然提高声音一喝,把面前的案桌一拍,“都到我这儿了,别还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当官的!狗屁!”
顾喟不了解面前这个人,但他在朝廷官场打转数年,形形色色人等都见过,以往或许还有岳祖、岳父给他撑场面,从今往后他却都只有靠自己了,所以性格里的圆滑此刻自然流露:“不敢不敢!”
他诚惶诚恐地:“下官因罪至此,再不敢有半分张狂。所述均是实情,若有不合规矩的地方,下官一定改正。”
吴宝驹见他伏低做小,表情又慈和了些许:“听说你是个厉害角色,原当朝首辅都被你扳倒了?”
顾喟摸不着深浅,不敢乱说话:“朝廷自有天威,诸罪终有报偿。下官只秉一颗忠诚心,其他的,俱是国法罢了。”
吴宝驹又笑道:“按国法,来我这处,无论是犯事的恶徒,还是犯事的官员,都先少不得一顿杀威棒,杀杀你们的威风;然后再安排住处,安排劳作,安排职务。”
顾喟脸色发白,那一点紧张被吴宝驹看在眼里,一名解差忙说:“回禀指挥使大人,顾大人解送之前,已经受过了廷杖。”
“哦,早就听闻朝中忠直之臣忤逆上意,直言进谏,才有廷杖之灾,看来顾大人是个诤臣了?”但吴宝驹很快又翻转了意思,语气冷冷的,带着调侃,也带着示威,“只是已经受过廷杖了,就受不得本卫这里的杀威棒了?”
顾喟带着枷锁,无法跪拜表示臣服,但他知道“慈不掌兵”,知道今日吴宝驹是必然要给个下马威的。
他带些凄然,苦笑道:“指挥使是卫所长官,下官在武选司任职时,看过固原卫若干文件,流人死于路上及三年内死于卫所的达到十之七八,所以朝廷遣戍流人才源源不断输送而来。当今首辅李阁老曾叹息过朝廷边军之难。如今,下官一身一命俱是在指挥使手中拿捏。”
吴宝驹不由咳嗽了一声。
顾喟这话,很谦恭,但也有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