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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第 193 章 这辈子也没

第193章 第 193 章 这辈子也没

虽说闹腾了一场, 年前,顾喟总算把江侧寒和董清抒两个女孩子送到了静宁州他舅舅董弘文那里,随即马不停蹄地带张盛又去周边州县征饷。

张盛问:“爷,那董家是你的舅舅家?怎么不留住两天?小的看舅老爷还挺客气呢。”

顾喟不好意思说他没脸见舅舅舅妈, 只说:“你懂什么?现如今军机似火, 哪有时间慢慢在亲戚家盘桓?等我这里差使办好了, 再回去接她们俩,到时候在舅舅家多住几天也可以。”

他知道筹饷难, 但固原周边的情形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除了一些高墙大院、封闭得严严实实的富户,其他地方一片死荒, 完全没有快过年时的模样。田亩赤地千里,毫无半分绿色, 所有可见的树木皆尽枯萎, 细看连树皮都被扒光了;地上一个坑连着一个坑——不是被挖尽了草根, 就是被发现了“观音土”;目之所见, 是饿殍塞途, 尸横遍野;耳之所闻,是鬼吟一般无力的啼哭。当车马绕过, 有时犹能听见残喘呼救,但稍顷这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人就僵死在道路中。(1)

即便是随从他的固原士兵,平日里个个吊儿郎当、滚刀肉一样的,现在看到这样的场景, 也都阒寂无声,默默地执着兵刃而过, 有时候见到躺在地上的是个孩子,还会悄悄撕下一块做军粮的煎饼,塞到孩子手中, 又怕看见的人太多,还得嘱咐孩子不要声张。

他们有人,有兵器,所以,即便有时候能看见三五成群的饥民在破败的茅屋下张望,羸弱的身子,饿红的眼睛,手里或还握着锄头、钉耙,但那些饥民不敢前来劫掠。

倒是村落口常有些竹竿上挂着烂糟糟的布条,上面写着“王法难犯,饥饿难当”。

“这是?……”

顾喟知道大半士兵不识字,念给他们听后,叹口气说:“大概如果经过的是普通百姓、且又还有口吃的,就要遭到劫掠了。乱世至此……怎么能再打仗?”

最后一句像是在自问,但他终究也没有自答。

驿站也没有供给的粮食了,饿着肚子的驿卒用干草给他们喂了马。

顾喟他们拿出干粮,分给了几个驿卒,烧了热水,又安排了值夜,然后就着昏昧的星光聊起来:“老伯,朝廷赈济没有下来么?”

驿卒边啃干饼,边说:“有是有,太少了!而且说灾区缺的是粮,朝廷赈饥民的粮到了一些,层层盘剥,只施了半个月的粥就罄尽了;但是赋税交的是银子,是朝廷对付瓦剌人用的,百姓还是不能不交。唉,边饷银加火耗折色,硬生生上浮了三成了。但县太爷说,已经较往年好多了。”

顾喟不由问:“老百姓家又没有银矿,要交银子上去,无非还是打了粮食去换。可颗粒无收的年景,又到哪里用粮换银?县太爷真真不通!”

驿卒苦笑道:“我们这些没读过书的小民都知道办不到,县太爷又不是傻子,有什么不知道的?无非是他上头也有官,也要催逼他,他要不狠下心肠盘剥百姓,他自己就要丢官——十年寒窗考来的乌纱帽,怎么舍得放弃呢?”

又说:“缴纳银子折算粮食这个自欺欺人的法子,是拜前任的次辅司空仪所赐。不错,朝廷结算赋税更容易了,上头官吏借火耗盘剥小老百姓也更容易了。朝廷越富、官家越富、缙绅越富、地主大贾越富……小民就越穷。就那么大土地,就那么多人口呀。”

顾喟手中的饼不觉掉在地上,被身旁的张盛帮捡起来还给他。

张盛小心翼翼看了主子一眼,只觉得他神情是震诧加之深悔,又有更多无奈的悲怆。张盛不敢多言,只递过一碗盐汤:“干得很,家主就着汤吃罢。”

饼味如嚼蜡。

顾喟吃完,手摸到怀里那本《清官策》,想仔细读读,但问驿站里可有蜡烛或油灯,只闻驿卒叹息道:“蜡烛多贵!而且连灯油是菜籽油,早都被吃喝尽了。读书这种奢侈的事,白日里再说吧。”

晚上没法读书,只能就寝。然而驿站里为了安全起见,即便有人放哨,大家亦都尽量睡得靠近,顾喟在一片起此彼伏的鼾声、磨牙声、放屁声中着实难以入眠。他起身到院子里,寒风刺骨,月亮一钩是惨白的,星星闪烁不定,云飘来飘去,时不时就遮住了星月,世界便全然阴霾了。

他打开怀里的《清官策》,这是江名扬手书的本子,一个个字铁画银钩,并不被朱丝栏束缚,只是在此夜里显得含混不清,只仿佛无数刀、钩、叉、箭越过格子戳在他心里。

好容易读出开篇两句:

“致理之要,惟在于安民;安民之道,在察其疾苦而已。”(2)

“政非逞智之具,其用在济时。”

这两句在顾喟心里如滚滚洪流涌动,脏腑翻腾,筋脉僵硬,鼻尖酸楚又始终哭不出来。

他以往的一切才智都用在了他以为是对的地方,今日方知昨日之非。想时光倒流,不再在成王和皇帝之间用他那覆雨翻云手,惜乎时光也不能倒流。

几乎一夜没睡,第二天大家伙儿打着哈欠起身,顾喟倒也习惯于睡眠不佳,所以精神看起来依然不错,不过眼底发青,也怠懒说话。

进城找县令催饷,他只把总兵邓云霆和监军太监叶春来的函件往县令仪门那里一递,稍顷自然是县中钱粮师爷趋小步过来,陪着笑“请上差里面喝茶说话。”

顾喟进到二堂,那县令也正愁眉不展,陪着笑说:“上差见恕,鄙县这里穷山恶水出刁民,实在是桀骜不驯、顽劣不堪。下官先已经晓之以理,告诉他们这次的加饷是为边关战事,涉及到每个人的切身利益。无奈刁民就是不听,还说什么‘死在瓦剌人刀下也是死,饿死在屋子里也是死,被当做菜人吃掉也是死,横竖都是死,为何要我们为皇帝老儿送命?’”

他一脸无奈的苦笑:“后来不得已,把为首抗税的几个抓到县衙,五日一比,十日一责,打得那些人血顺着裤腿往下流,奈何尚有几个不肯牵牛扒房,也不肯把地卖给大户应急。”

顾喟地位比知县要低,但端坐那里,捧着茶杯,眉眼里的神色却全不似个犯官。他冷冷道:“抗税的那几个还在县衙里吗?我去看看。”

“在,还在。在枷号,给其他不肯交税的人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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