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这一刻,同
“想看的已经看到了, 你这会儿还盯着看什么?”此刻,侧寒有点生气的样子,”我要睡了,你可以出去了。”
顾喟不知怎么有点慌张, 匆忙起身, 差点碰倒了放在杌子上的洗脸水。
他出门后怔了片刻, 又回转身,在门口说:“阿侧, 先不忙着粘贴去,好不好?”
然后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你那块皮肤白得不均匀, 也让它休养生息一下。”
侧寒一皱眉,撇撇嘴。
他又厚颜无耻说:“这是主子的命令, 违命者必重罚。”然后才转身。
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 然后听见条榻的四条腿摩擦过木地板的声音, 门被从里面顶住了。
他有些恼, 回身想拍门, 又怕动静太大;想再次用蛮力把门和条榻一起推开,进去教训她的目无尊长, 但手摁在门板上,最终还是无奈地苦笑摇头,回自己的大拔步床上睡觉。
顾喟双臂枕头,闭上眼就满眼是刚刚昏晦光线下她的容颜, 顿时呼吸不畅,胸膛里有一颗东西在用力撞他的肋骨, 几乎都痛了,但又很满足。
怕自己沉溺于这种感觉太久,他睁开眼。屋子里灯都吹灭了, 今夜的月色很好,窗纸上透出淡蓝的月光和修长的竹影。
那些往事都涌上来,心酸是心酸,但一件件想过去思路就变得更清晰。
侧寒姆妈送给他的那身衣服,对十二岁的少年而言是太大了,但厚实的棉布,絮着厚实的棉花,搪寒挡风比丝绸华衣不知好到哪里去。他很爱惜这套衣服,逃亡的途中也会亲自浣洗——阁臣家的小公子,从来没有在冰窟窿里洗过衣,但即使手生了冻疮,他也尽力地搓净每一个污渍。
天转热时,棉衣穿不上了,与他一起行乞的伙伴告诉他,可以把冬衣当了,再买件估衣铺子的夏衣穿。
“那夏天过去了呢?夏衣的价值可买不了冬衣了。”他很认真地问。
伙伴“呃”了半天,说:“你怎么那么老实?没冬衣了,坑蒙拐骗偷,怎么搞不到一件新的哩?”
这是最底层孩子的生存模式,把当时的他惊呆了。
但他还是没舍得把这套衣服当掉,洗了又洗收在身边带着。但坑蒙拐骗偷他做不来,有的是人做得出来。在破庙里睡觉时,他枕在头下的包袱被人扯走,他惊醒扑过去抢,挨了好几拳头也没有撒手。最后包袱撕开,衣服也给撕烂了。
那个抢他东西的驼背中年乞丐,冲他吐了一口恶臭的唾沫:“小赤佬,没拜码头就敢到处讨饭、到处睡觉!我告诉大当家的去,像你这种全乎的,正适合做‘采生折割’。”
小顾喟听伙伴说过“采生折割”,吓得浑身发抖,失去了反抗的能力。掉落地上残破的衣裳和棉花,那中年乞儿也没有放过,一把撸进包袱皮里,然后飞一般逃走了。
他躲在佛龛下抱膝熬到天明。天明后破庙里乱糟糟来了一群人,佛龛脏兮兮的幔帐挡住了他的身体,他看到帐幔下露出一只只穿着草鞋的脏脚、破烂留丢的裤腿,还有带着暗红痕迹的镰刀、铁铲、朴刀……
这些人找了一圈,乱糟糟在说:
“估计小赤佬走了吧?”
“这还吓不走,倒可以切掉手脚、打断脊梁,送到闹市里行乞讨钱供奉大当家的。”
又有人问:“地上这是什么?”
“几张字纸。你小子别看了,你还识字?两张破纸引火都不够,不耐烦弯腰。”
过了好久好久,这群人才走了,破庙里能掳走的都掳走了,只剩半尊泥菩萨和烂得都是洞的幔帐没有人要。
遍地的尘灰和稻草中,小顾喟看见那群乞丐看不上的“字纸”,他过去捡起来,掸净灰尘,才看出是一封信:白宣上打着精致的朱丝栏,字迹飘逸隽永,然墨色拙重,时有涂改,时有泪痕。
上面起首写着:“爱妻婉卿见字如晤。”
翻到最后,落款是:“愚夫名扬拜具。”
信里写了一个主簿小官,看透了许多官场黑暗却不愿同流合污,最终为嘉定、姑苏、南直隶官场不容,清廉之人反遭“贪贿”的构陷,从严从重判处三千里军流至宁夏府固原镇。
这位名为“名扬”的主簿小官在信中哀叹:
“吾闻固原高塬朔漠,边关锁钥地,风刀裂甲,云低无春。流人至此,形销骨立,又常为狼群所噬,十无一还。更悬心卿与阿侧,恐音书永绝。恳卿切勿守陈规、思贞烈,当嫁则嫁,或略能保全。
“吾居小吏十余载,守仁恕心而为黎庶,渐废功名。然亦孤臣耳,终罹罗织。虽负妻孥深情,寸心犹不悔。曾书《清官策》,自台省至胥蠹,阴微手段尽在斯编,期来日有匪君子能据此清吏治,除奸佞,报圣主,安民心。”
小顾喟在纸张上寻见几缕棉花、一根缝线——原来这是藏在冬衣夹层里的,却不知这位小吏的妻女可曾发现其中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