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 72 章 与她交锋,
与她交锋, 就是有趣。
顾喟笑道:“痛快人儿。”
“去,先把这身灰土布衫子换掉,换昨儿那身胭脂红的,我还没瞧真切呢。鱼鳔胶还有吧?把脸上那假玩意儿也去了, 即便知道是假的, 看着也瘆人。”
“那我要在槅扇罩另一边, 你远一点好好说话,不许动手动脚的。”
顾喟看了看书斋与卧房之间的槅扇罩, 梅花冰裂纹的雕花槅扇、梅花冰裂纹的雕花飞罩,中间垂着素纱幔帐, 用铜钩勾住。他点点头:“行。”
侧寒掇了张交椅在槅扇罩下,然后换了一身娇红, 规规矩矩坐下。
顾喟看她交握双手放在膝上, 鞋子藏在裙摆下, 心想:倒有点新嫁娘的端庄。
嘴里说:“花妈妈能说会道, 今天会审, 她除了把案情讲得清清楚楚,还不吐脏字地把刘北辰一顿骂, 连他不打姑娘就不能人道的毛病也说出来了。堂上诸位大人跟听戏似的,非但没有叫她闭嘴,反而津津有味问‘还有呢’。其他人也和她对好了口径,说的都是我想让他们说的。”
他把堂上的对话说了一遍, 观察着交椅上的小姑娘先规规矩矩坐着,听兴奋了, 坐姿就变了,双手撑着椅面,前倾身子, 一双脚在裙子下打秋千似的晃,嘴里也要问:“还有呢?还有呢?”
顾喟边慢慢说,边心里想:这活泼泼的,要在拔步床上躺下任我作为,听话乖巧里又带点欲拒还迎的,一定有趣得紧。
他那点狩猎般的凝注神色落在侧寒眼睛里,她腿也不晃了,站起身转转腰,嘟囔着“坐累了”,实际已经观察好了逃跑的路线。
顾喟也站起身,指指餐桌上的碗筷:“讲完了,你过来收一下碗筷。”好整以暇等她过来。
侧寒看看他身边的碗筷,说:“好的,等一等,我把这身贵重衣裳换了去,不是干活适合穿的。”转身要回房间。
“等等。”顾喟道,“算了,等家僮来收拾吧,别让他们懒出蛆来。”
心里到底不甘,闲闲往前走了几步:“我大概也得亲身入局了——贪贿账目上的漏洞特别大,除了冒赈,又牵扯出丝税和茶税的问题,刘北辰已经圆不上话了。而我上折子帮他说话,矛盾之处大概也要我来答话。明日再审时,我再展现一些他的漏洞,撺掇了给他用刑,好不好?”
侧寒果然转过身来,含笑凝睇:“那可太好了!”
“我也是在帮你报仇。你呢?能为我做些什么?”
他等着侧寒说自己只是困在家中的小女子,帮忙无能为力,然后就可以理直气壮向她提些过分的要求了。
但她说:“你等等。”
转身到书柜里翻了翻,拿出一叠纸:“你带回来的那些奏疏、弹章,我除了抄了一遍,也理了一遍。喏,这些就是我摘记下来的内容:所有关于南直隶的各类问题都在前三张上,包括各府关于天气、水患、漕运的记录——有上游报干旱的,下游在报洪涝——看得出矛盾重重,可以参差印证蒋端作为巡抚的问题。还有几件案子,其中有涉及抗税民变的,以及漕丁被冤杀的,仔细比对,也与南直隶的税政、漕运有关。”
“还有……”她看到顾喟有些讶异的目光,顿了顿才说,“还有一些文书中提到的一些缙绅田产事项,只字词组,大概可推知主家姓武、姓王、姓孙、姓闵……好像武首辅妻子家便是姓孙,而王侍郎妻子家姓闵。要是再结合地方上清查,没有查不出问题的。”
“你每日在家,就研究这些?”顾喟问。
侧寒道:“我寻思着,你在都察院做经历,过目的都是这些,但每份奏疏都有主要讲的事情,而边边角角不为人注意的地方,爬罗剔抉也有不少信息藏着掖着。”
顾喟点点头,原先一些歪心思都没了,拿过那叠纸,看到她自己的一笔字原来是清秀灵动的赵书行楷。
再看内容,许久后点点头说:“有不少有用之处,我也忽视掉了,当然到都察院的奏疏有限,我带回来的又只是其中一部分。以后,我又有新思路了。”
这些爬罗剔抉的细致功夫,也是一种难得的本事。
“不愧是主簿家的女儿。”
这句夸奖只换得她不屑的一声:“你要不会夸人,可以不夸。”
大概提到她爹爹,触到了她的伤痛,她的脸色有点不好。
顾喟欲言又止,最后说:“我找着机会,去刑部看看旧档。”
侧寒没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胡乱“嗯”了一声,然后听他又说:“我今晚得回那边去。”
她又“嗯”了一声,觉得他好没意思:他想回哪儿就回哪儿,犯不着告诉她,她也不在乎。
“其实是特意来看看你。”
“哦。”侧寒心想:还是想我做的鱼面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