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 92 章 “怎么,要
回到都察院, 顾喟进门一看,刘德昌正坐在位置上誊写他新创作的看花诗,写完拿起花笺,边看边吟, 摇头晃脑、自鸣得意。
顾喟踱过去看了看, 笑道:“刘兄这诗写得好!只是‘浮生已负青衿志, 素志当抛浮世名’这一联,其中‘浮’字形成‘孤平’(1), 声律就不谐了。”
刘德昌嘴角抽搐了一下,淡漠说:“哦, 晓得了。”
顾喟又看了看他桌面,笑道:“刘兄, 小弟虽忝列经历之职, 其实远不及兄的才具和资历。不过朝廷说‘立限考事、以事责人’(2), 一季过了多半, 刘兄那里的‘送簿’还未完成考核的数量;且今年兄的纠劾、举荐、查理仓库钱粮等事务, 亦都未完成。小弟不合提醒刘兄,也只是自己应付故事, 望刘兄不要生气。”
他越说得柔和,越叫刘德昌“不要生气”,刘德昌就越心里不舒服。
刘德昌阴阳怪气说:“我又不是顾御史那样总得上司宠信,时常有好差外派, 看得见天下民生,写得出纠劾举荐的文章。又有什么资格生气?”
顾喟笑道:“我白说说, 考功司又不是我管,何况纠劾这种文本,素来难写, 写出来就得罪人的。刘兄只看到我弹劾了人,哪晓得我在其中受的委屈?”
顾喟这年最大的成就,便是江南一行,成功弹劾了刘北辰,冒赈案子赔退罚没的钱款使得龙心大悦。但即便有武首辅在背后支持,顾喟也不得不翻覆数次,被贬过官、罚过俸,然后朝廷再给他机会往上升。
刘德昌也知道,但也不服气,冷笑道:“不受点委屈,如何穿得了这身獬豸?”
顾喟最厉害的一句便来了:“刘兄可没受过委屈,也穿得好好的呢。不过,人之常情,小弟理解。”
这是嘲讽刘德昌无所作为,光会动嘴皮子,却没有胆子。
刘德昌不由怒发冲冠,可人家说话上道,他无从辩驳,咬牙切齿说不出话来,只能在心里想:既然要完成纠劾的任务,我只找你这个太监义子的茬儿!
一时还不知道往哪里去找茬儿,突然听见顾喟又在和其他人笑语:“啊,金阊雅宴啊,我有个熟人,明晚订一桌菜给大家尝尝鲜,请各位一定赏脸。”
有一桌好宴吃,其他人当然凑趣,大大地奉承了一番顾喟人脉广、路子多:“我们小小的御史,能在金阊雅宴订到桌席,也只有顾大人有这个路子和这个面子。我们自然要去叨扰顾大人一顿!”
“听说金阊雅宴的厨娘,整治鱼翅的水平颇佳,明晚就订个八两银子一席的燕翅席,好不好?”
七品御史的薪俸,从户部发放下来的也不过九十石,折银折绢算下来,一个月也就挣个八两银子;虽有冰炭敬等灰色的例规,也是上司拿大头,小御史们分润一些余沥。
而当官员的,或多或少有些人情往来,家里也得养两个仆从,车马衣冠都得过得去,每一笔开销都得算着来,钱花的紧巴巴的。真正是“居长安,大不易”,古今皆然。
顾喟一顿饭倒要花掉如许。
众御史自然哄然叫妙,再次把顾喟捧了一顿,盘算着明晚上可要好好打打牙祭,抚慰抚慰自己的五脏庙。
刘德昌听得又羡慕又妒忌,一股子气越发腾腾上来,连自己刚刚写成的得意之作都觉得看着碍眼了。
他抽出一张笺纸,刚刚写了“臣闻”二字,突然见顾喟朝他走过来,心虚地赶紧把这两个字涂掉,没事一样把纸揉了丢纸篓里,擡头问:“顾御史有何见教?”
顾喟笑道:“明晚约在金阊雅宴吃酒,刚刚跟他们说了,怕刘兄没有听见,特意再来请一请。”
刘德昌有些羞惭:“哦,我还不一定有空。”
顾喟笑道:“尽量抽空来吧,燕翅席面,难得的。”
刘德昌有些馋,又拉不下面子,点点头挤出一个笑,说:“行,行,我尽量过来。谢谢顾御史了。”
心里想:不知是哪儿贪来的钱!吃那么贵的席面!
又想:也不妨去看看,要完成今年的纠劾,说不定也是个入手破题的门道。不然顾喟去了山东,纠劾文书他就鞭长莫及了。
等顾喟走了,刘德昌又抽出一张纸,继续“臣闻”,然后洋洋洒洒写道:“近岁以来,京畿官员宴饮无度,实坏祖宗法度。昔高皇帝定《会典》,严令宴请之规制,今观诸臣工筵宴,燕窝鱼翅只是寻常,一餐动辄费数月薪俸,倒不知私囊财资由何而来?……”
写完,悄悄塞自己的靴掖子里,等着吃完顾喟请的这顿饭,就可以坐实自己上奏弹劾并非“风闻”,并非“虚奏”,证明皇帝的新宠,亦不过是个墨吏。
顾喟下值到家,家僮和丫鬟们已经在收拾他的行李。他简单一看,倒也放心。
只问:“小姐呢?”
丫鬟努努嘴:“小姐有些伤怀,吩咐了我们细心些,不要漏掉东西,自己在屋里呢。”
顾喟想了想,并不急着去关注她,问了自己几件重要东西有没有带上,又对张盛说:“张盛,你跟我来。”
张盛颇有些忐忑,跟着家主到了一处没有人的抄手游廊,躬身等着吩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