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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咕噜叔

一天半夜里,春雨绵绵,阴冷袭身。村庄笼罩在沉沉黑色之中,十分寂静。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声,划破夜空,传入耳中,惊骇怵心,仿佛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一个黑影,疾步闪身进入村庄,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他熟悉的大门口。他是咕噜叔,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脚套半统雨靴。他手里挎着一只竹篮子。竹篮子里放着一只大瓦缸盆,上面盖顶草帽。

年届不惑的咕噜叔嗜好抽水烟。水烟筒里的过滤水,在吸气的时候连续发出轻盈悦耳的“咕噜咕噜”声响。在耳畔听得多了,时间久了,村上人自然把他和“咕噜”声音联系起来。一来二去,三叫四和,“咕噜叔”叫顺了口,渐渐地倒把他父母给起的大名遗忘掉了。

“咚、咚、咚”,“咚、咚、咚”,连敲十几下,屋里终于透出灯光来。白发老娘披着棉袄,边问“谁呀”,边走来拔门闩。

“娘,是我”,咕噜叔边回答边迈进门槛。听说家里的“顶梁柱”回来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都从酣睡中惊醒过来,向爹爹奔去。他老婆接过篮子,顺手递上干毛巾,帮男人擦拭脸庞上的雨水。吩咐大女儿快给爸爸倒杯热水暖暖身子。平时缺少生趣的普通农家因为养家的男人回来了,好像黑夜里蓦然闪烁亮光,给全家人带来格外的欣喜和鼓舞。

那年,过完新年不久,生产队安排咕噜叔去当挑河工。任务是疏浚无锡、苏州两市交界处的望虞河,地点在新安公社的沙墩村口。干活时间预计在芒种割麦子之前可以告一段落,三四个月肯定是少不了的。

咕噜叔去当挑河工,活重人苦,但工分挣得多,粮食供给多,对养家糊口,无疑是好事一桩。大女儿十五岁,二女儿十一岁,“末老拖”儿子仅有九岁。老娘加老婆,“青老不匀”。平时,工分挣得少,粮草分配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孩子们为了争舔一个舀粥的盆子,三个孩子要猜拳定胜负,赢的人才有“口福”,把粥盆子舔得比水洗的还干净。

“青老不匀”的日子苦,“青黄不接”的日子更苦。无锡地方有句老话“荒春三,苦八九”。意思讲:种田人最受饥饿威胁的时间是暮春至初夏,存粮所剩无几,地里麦子尚在孕穗,没有成熟,无法裹腹。“麦黄要饿到眼黄”。同样道理,阴历八九月份,夏粮已食完,秋粮未入囤,饥肠辘辘,不足为奇。

咕噜叔,人在开河工地,心里时刻牵挂缺粮少食的家里亲人,特别是正在长身体的三个子女。夜里,他常常想得身子像烙饼辗转反侧,直到鸡叫,还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直楞楞地盯着工棚大顶。眼角、腮边无声无息地流淌着泪水,是那么情深深,意浓浓,悲切切。静夜常思虑,焦躁难熬,操起水烟筒,钻出工棚,“咕噜噜”猛吸几口。苦味,辣味,涩味,酸味,杂陈熏心,形成一个坚定信念:老娘、老婆、孩子们,我一定要让你们吃上饭!

挑河工,“上磨肩胛,下磨脚底”。一百多斤重的泥担子,从河底挑上河岸,又湿又滑,十分艰苦。加上顶烈日,冒风雨,更是考验人们的毅力和意志。在那“青黄不接”的时节,村上人用“水花生”(又名“野蓊菜”)、“红花草”(又名“紫芸芸”),洗净剁碎,揉挤成团,在干面粉或干米粉里滚一滚,上锅蒸一蒸,起名“绿色团子”。一人分上两三个,喝碗糊糊汤,权当一顿餐。挑河工侧不同,“一稀两干”,三顿都有白米。干活时标准为每人每天二斤大米,休工闲暇时每人每天一斤半大米。说老实话,青壮劳力干死力气活,必须吃饱喽才有劲头。我在农村干活,一顿饭最多吃掉二斤。吃少了,总觉得丢魂落魄,哪里都不舒服。

咕噜叔吃饭时,下狠心把嘴巴牢牢管制起来。中午可以吃八两饭,只能吃六两;晚上可以吃七两饭,绝不允许超过五两。多下来的米饭摊在包袱皮上晾干,拢起来。早饭供应三两粥,外加二两一只白馒头。对不起,硬从嘴巴里把白馒头“抠”半只出来,切片晒干。干这等“节粮缩食”之事,还要偷偷摸摸,不可明目张胆。上头知道了,你这个“挑河工”白米饭就算吃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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