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设。”路听琴道。
重霜松了一口气,迷茫道:“我不知道……化形之后,我并非人、也并非龙。师尊与各位师伯愿意收留我,我又真的有资格留下吗?不留下,我又能去哪呢?”
路听琴没有立即回答。他听着也有点茫然,这种心理问题太复杂了,不是他的专长。
“你不化形就会死,”路听琴道,“你现在担忧的事都是能克服的东西。只要能活,就要努力活下去。”
路听琴说完,一阵沉默。重霜的问题不难解答,只要他化形成龙观念改变,自然能发现新天地。反倒是路听琴自己,在生存的问题前不知道该怎么作答。
玄清道人说,他好像舍了命也无所谓,要帮坠月仙尊完成愿望似的。
这话没错,路听琴确实有过这个念头。不是出自什么大无畏的精神,只是单纯地找不到方向。
他本来就是一缕异世的魂魄,在这世界人生地不熟的,总有种路过此地,完成了任务就可以走的感觉。等重霜能拨正轨迹、坚
韧又茁长地活下去;等玄清门欣欣向荣,师兄们与自己消除了误会,愉快地度过一段时间……
等这具身体魔气发作、救治不得,离去就离去了。毕竟坠月仙尊的魔气根深蒂固,在原有的时间线也早早堕魔。认识他的人就算伤心,漫长的时间后也会走出去。
如果能活下来,路听琴会去尽力感受这个世界。如果他的灵魂离开了寄存的躯体,好像也没什么。路听琴想到此,并不恐惧,甚至有一丝期待:到那时,他能回到熟悉的世界,看一眼课题的进度、看一眼便利店前喂了多年的猫吗?
白色的纸船在云海间穿行。
路听琴不再与重霜交谈, 端坐在纸船上闭目养神。他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 心神悠悠下坠,落到一个梦境里。
怎么又是梦?路听琴在梦中迷茫地眨眼。他不是多梦的人, 自从来了异世总容易做梦, 每每醒来都跟没睡似的。
这次的梦中是一片辽阔的草原,湛蓝的天际下白云卷舒, 仿佛坠月峰上见过的蓝天。
路听琴发现“自己”骑在一匹毛发油亮的黑色骏马上, 不时甩出马鞭, 让骏马在草原上飞驰。
“驾!”路听琴看到“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攥着缰绳,手腕处露出一截带着黑曜石袖扣的白衬衫。
黑曜石袖扣?这闷骚的装饰不是我的风格啊……我梦到谁了?路听琴仔细看着白衬衫的袖口。
路听琴在前世除了手表,不会用任何配饰。他穿的最多的是各种格子衫, 每次都和研究所里的同门撞得惨不忍睹。外出参会时他有几件高定,旅游和居家时怎么舒服怎么来。
“师尊,小心!”突然,路听琴听到“自己”背后传来一声呼喊。
这是重霜的声音。路听琴和重霜打了好几回合交道,依然没法对重霜的黑化程度放心,总担心重霜什么时候又黑了。
他听到师尊两字下意识汗毛倒竖, 想回头看。但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躯, 挣扎间意识晃出了身体。
路听琴在半空中瞪大双眼。
他看到黑马在剧烈的拐弯中,前蹄触到草原中一处凹陷的土地。它受了惊,前蹄高高昂起, 发一阵嘶鸣。
另一匹通体洁白、更为温顺的马被主人驭使着从后赶上。白马的主人控着马绕在黑马身边, 对黑马大声喊着什么。
黑马注意力被分散, 前冲的态势一缓。黑马的主人抓住机会,不断安抚着马,最终马匹平静。他翻下身,晃了晃,坐在了草坪上。
白马的主人见此大惊,跳下马跑过来,“师尊,没事吧!”
这是重霜,还是路听琴在上次梦中见过的青年状态,但更成熟、眉眼更平和。
他中等长短的黑发已经留长,随意扎在脑后。穿着一身上黑下白的骑装,配中筒黑靴,显得英姿飒爽。
黑马的主人、被唤作“师尊”的人,是路听琴熟悉又陌生的模样。
他眉眼冷漠,看着重霜跑近,眼神中笼着淡淡的Yin郁。身着带袖扣的白衬衫、黑马裤与皮靴,正不耐地揉着自己被缰绳磨破的手。
他的脸比路听琴上次在梦中看到的更为沉稳,保养良好的眼尾有极淡的细纹,显示出岁月的痕迹。
这是四十岁左右的“自己”,和三十岁左右的重霜!
路听琴的意识向上飘去,朦朦胧胧地看到重霜极度紧张地跪在“自己”身边,听到断续的对
话。
“师尊,让我看看手行吗,我带了应急的药膏……待会还是换回来吧,我骑黑马。”
“我允许你跟过来了吗,滚。”
“师尊还是多歇歇,现在没灵力,身体比不得以前……弟子该死!不说了不说了,师尊赏光坐我外套上行吗,地上Ch_ao。”
“……行了,停下。下午的议程说一下。”
“是,师尊!今天下午的开幕式原定两点半开始,我们现在……”
路听琴被青年重霜的狗腿和卑微糊了满脸,他感到自己抓住了什么线索,又不敢相信。他的意识晕乎乎地在黑暗里浮沉,不愿意醒来,想再回到那片草原上看一眼。
空气似乎重新流动了,路听琴感到风吹过自己的脸颊,听到鸟鸣声声和若隐若现的嘈杂人声。他知道自己又回到了异世,这是玄清道人隔绝冷气的罩子消失,纸船落了地。
路听琴叹了口气,睁开眼。他身处一片落光了树叶的桃树林中,少年模样的重霜安静地站在船边等待着,手指掐出障眼法阻止路人对此的窥视。
见到路听琴睁眼,重霜立即道:“师尊,我们已在莲州城外围。城里人多眼杂,弟子恐怕师尊会不适应,可以再歇会。”
“不用,”路听琴自觉睡过头,有点丢脸,“帷帽给我。”
重霜早有准备地递上白纱帷帽。
路听琴接过帷帽戴好,看着重霜的态度,怎么看怎么觉得和梦中的青年重霜相似。他哂笑一声,自嘲沾了坠月仙尊的光,到异世还感受了一把“师徒情深”的贴心服侍。
白纸船感应到重量的变化,在路听琴与重霜下船后自动缩小,化作一个光团浮在路听琴身前,像是在带路。
路听琴跟随光团,走近他来到此世见过的第一座城池。
这是一座依山靠海的城,高耸的城墙好像由一整块山石劈造而成,城墙上刻画着密密麻麻的巨型符文。城墙后可见一座丘陵大小的山,山顶上有一座站在莲花宝座上的巨大立像,面朝海水的方向。
立像刻画着一位长须老者,眼神平静而睿智,仿佛拥有无尽力量,能震慑群龙、荡平海啸。老者一手伸出成拈花状,指尖上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蝶。
“重霜,你看到造像了吗?”路听琴不动声色地问道。这造像的姿态让他觉得很熟悉。
“禀师尊,弟子看得有点模糊……啊,是祖师,原来祖师在此斩的七龙!”重霜兴奋地往前几步,转头对路听琴道,“师尊稍等,我去等录入路引。”
路听琴:“……去。”
玄清道人到底多大了,他保持着美少年的样子不会哪里觉得奇怪吗!
重霜对路听琴行礼,怀着朝圣的心态,像一只小鸟快活地向城墙蹦去。蹦了两步,他记起在路听琴面前要守规矩,改成了每次迈步间距都相等的沉稳步伐。
城门分三道门,正门是官路,如果没有要人出行就会常年紧闭。其余两道侧门一道走商贩,一道走平民百姓。修士的登记处在城门之上,凡是修真者入城,都要经过刻有密集符文的墙头。
路听琴看着墙头和重霜的背影,脸色忽然一变,他对重霜传音入密:
“重霜,回来!”
重霜停住步伐,转身就要往路听琴身边走。但是晚了一步,他刚才迈出的一只脚踏入城墙符文的感应范围,瞬间所有的符文绽放出血色光芒,半空中传出一声短促的尖啸。
“妖物!”守城的士兵举起长矛,迅速结成小队。
看见血光,排队入城的商贩和平民大乱,有胆小怕事的骑上驴就往城外跑。一个穿开Dang裤的娃娃正在土路上玩蚂蚱,被母亲紧紧搂在怀中。
有妖物,在哪?重霜下意识拔出佩剑,要挡在百姓身前。
他昂
头,发现血光从符文处打下,层层落在自己身上。
百姓恐惧地看着他,士兵举起长矛警惕地接近他。
重霜凝固在路中央。他的心坠入冰窖,感到全身血液在这一刻停止流动,手中的佩剑散发无尽寒意。
他想起莲州城是直面龙宫的人族第一城,祖师斩龙之后,该城就加固了防护,用符文感应隐匿在修道者中的妖修。这些人怕的是他,士兵要杀的是他。他甚至还穿着玄清门的弟子服,拿着玄清门的佩剑——
他接过这柄剑时,发誓要斩除妖邪。现在按照誓言,他该挥起这柄剑,利落地插进自己X_io_ng膛。
但是师尊说……师尊说他需要……我必须……
重霜握着佩剑的手在颤抖,他望着士兵逼近的长矛。
这是一支材质特殊的长矛,能穿透妖物的身躯,阻止妖血凝固。人皇征战后加强了莲州城城防,这里的守军不修道,但练武,对上低阶妖兽的大军也有一战之力。
“散开。”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重霜无措转头。风吹起路听琴面上的白纱,重霜撞进路听琴浅淡的双眸。
路听琴的眸中荒芜而冷漠,重霜再也不会因此而忧惧。他知道路听琴正在用另一种视角解析城头的符文,看到路听琴袍袖遮掩下,袖口处不断微弱闪过的灵光。
“师尊……”重霜在心底愧疚地唤道。他不愿路听琴为了自己动手,他在这一刻甚至想脱去玄清门的弟子服,和路听琴撇清关系。
玄清门盛名在世,立门百载,没出过一个败类。如何能让师尊跟他在一起,在这血色光芒中被长矛指着?
领头的士兵长看到路听琴白纱后露出的脸,倒吸一口气。他心神动摇,差点拿不住武器,目光惊疑地重霜身上玄清门的弟子服,和路听琴之间扫来扫去。
“你们是什么人,和玄清门什么关系?”
路听琴干脆摘了帷帽。
百姓的嘈杂声凝滞了一瞬,路边的娃娃见到路听琴的脸,停住哭泣,咧嘴咯咯笑着,被母亲赶紧捂住嘴。
“这是仙长?”
“这么好看能是妖?”
“呸!老夫走南闯北见的多了去了,西荒就有一皮囊……”
路听琴双手背在身后。他趁着百姓的喧闹,飞快地动用灵力强行破解城墙的符文。他让血光不断闪烁,一会落在重霜身上、一会消失,最终归于沉寂,彻底不亮。
这组符文的目的为识别妖修、给予警示。重霜当前为半妖,尚未化形,也未曾修炼妖法。路听琴判断是重霜喉咙处的金鳞引起的动静,微调后模糊了符文的判定,让它屏蔽金鳞的龙气,集中到重霜身上的归元道上。
这破解并不难,或者说对路听琴不难。路听琴借此评估了城防符文的构架,比对自己当前的水平,判断玄清道人的境界之下,于符文一道他应当算是难有敌手。
“我门下弟子经验尚浅。斩了妖物后,妖气沾身未曾净化,激起了血光,诸君见谅。”路听琴站到重霜身后,下颌微仰。“重霜,再去走一遍城头,交路引。”
路听琴的手,沉稳地搭在少年颤抖的肩膀上。
重霜听见路听琴清冽的声音,随着一道灵力,隐蔽而安定地响在自己耳畔。“别怕,有我。”
重霜缓步走上城墙, 符文寂静, 再无血光亮起。
身份核对后,路听琴戴上帷帽跟着重霜匆
匆进了城。他身姿依旧端正,只是步履忙乱, 多少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
路听琴身后,城门口排着队的百姓发出炸了锅似的动静。有妙龄少女排队过了关卡,提起裙摆追着路听琴的身影就跑。她一跑, 凡是瞧见路听琴白纱后面容的人也跟着跑。一传十十传百,沿路的大人孩子都知道有玄清门的仙尊到了莲州城。
莲州城是东部第一城, 经济繁盛, 物产丰茂, 时常有修真者脚踩各类宝器掠过上空。这里的百姓对修士已见怪不怪, 连街口卖花的婆婆都能说道几句医修和符修是干什么的, 知道有困难要找不同的修士。不像偏僻的山村, 一旦家里有谁得了疑难杂症,见到修士不管他会不会医,一律高呼神仙救命。
修士常见, 美人难得一观。上次莲州城引发这种盛况的,还是百晓生钦点的仙门第二美人“断魂剑”路过此地。
路听琴被追得紧张极了。他登上一座酒楼的檐顶, 立即听见街头巷尾无数的尖叫声:“仙尊留步!”“他在那!”“我不能呼吸了仙尊看到我了……”
我也要不能呼吸了, 路听琴木着脸想。
路听琴给自己和重霜上了层障眼法,凝出一个虚假的白色身影。他站在房檐上, 让假人像是在用轻功, 身形飘逸, 向另一个方向飘飞而去。
街上乌央乌央的人追着假人一路跟去,轰动声惊起了几个修真者的身影,他们御剑升在半空,似乎在辨别什么,其中有人看出障眼法的异样,目光往各处扫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