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远永远不会忘记,爹爹当年在白云寺,对因红毛丹毒发作已经奄奄一息、还掉光了头发、满背毒疮、浑身已经散发着恶臭的自己,说过的那番话:“不是亲生的咋啦?你从小是在我臂弯里长大的,在三江好那会,我从自己嘴里省下粮食,自己饿着,也要给你吃饱,你晚尿了炕,我把干的地方腾给你睡,自己睡在被你尿湿的地方,到你大些,回了浑河堡,每天晚饭的那一个荷包蛋,我都要分半个给你吃!我和你,不是亲生,却是命里注定的父子!我知道,你是个孝心的孩子,你怕你现在这样子,让我难过,想避开我,你可知道,不管你臭了还是烂了,都是我的心尖尖,你给我听好了,咱俩父子,一条命,你要死了,我阎王殿陪你去!你敢轻命,是害你老爹!”
志远突然又不甘心了!
自己真的,已经无力再为爹爹做什么了么?
不!
再难的事,拼着一死,有什么不敢做!又有什么不能做的!
李熙看到志远脸挂着泪,但眼睛却突然定定的看着某处,眼神里带着绝决的狠劲,李熙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忙用手推推志远:“善德,怎么了?”
志远用手抹了抹泪,抬头看着李熙,无坚定的道:“老师,我不会去英国,我会回特训班去,我不要我爹爹,入那森田的眼!哪怕只是一成的希望!我也不要老师,受我的连累,我若失踪,森田肯定会怀疑老师,老师是我的担保人!”
又急切的拉起李熙的手:“为了李家,我回特训班,不是自己回,是您扭送!”
跟着是在李熙身前一跪:“按老师说的,其它不变,只把我爹换成燕九,不再伪装现场,李阎王我也自已扛下,背我回家的人,我只死咬定是个不认识的人,不知为何正好经过河边深坑那里,燕九见有人来,受惊而逃,我求那人,把我背回了家,那人把人背到家后走了,没留下姓名。”
说完,志远伸手轻摇李熙的手:“老师看得透彻,伪装现场,确实风险太大,一旦被森田发现破绽,我们全部会被森田坐实为三大爷的同党,那可大发了,也冤枉死了!不伪装现场,才可进可退。老师说,听我说在通缉令下发后,并没有及时向森田坦白和三大爷的关系,大急,也不顾我还身受重伤,第一时间给森田打电话,说明此事,如果森田认为我有嫌疑,尽可带回特训班审问。这么着,李家和李阎王都能兼顾到,求老师成全!”
李熙冷冷的:“你这是找死!”
“老师,置之死地而后生!老天让我听到了森田要严查粪车,在我着急不知如何才能通知我爹时,老天又派我爹掳了我,这或许是天意!我爹知道不能用粪车,撞在森田枪口的机会会大大减少,如果他们侥幸逃脱,我的罪有限,只是因为害怕麻烦,没有及时向组织坦承和犯人以前认识而已,老师不难把我再捞出来。如果我爹他们失了风……我实招因那是我爹,有心替他隐瞒,所以自已编了个燕九,老师是毫不知情的,这样也不会连累老师。”
“天真!”李熙生气的跺跺脚:“你丫的今天第一天跟森田?你以为,你有资格和森田过招了?老虎凳电椅辣椒水,你受得住哪样?森田六亲不认,谁的面子也不给,你别以为有我罩着你能免于刑讯,在森田手里,没有他撬不开的嘴,到时别说保你爹了,他要你咬谁你得咬谁!”
志远的眼睛出人意料的沉着明亮:“森田也有他撬不开的嘴,张建新!”
李熙惊讶的看着志远,志远之前的目光,不管是伤心决绝还是悲愤,都多少带着呆滞,可这会子,这小子的眼神竟然是活泛的,闪着聪慧的光。
“张建新之所以成功,是因为逻辑没有破绽,我的谎言,也请老师帮推敲下,看怎么说才能更站得住脚。”
志远仰起一张脸,看着李熙表明决心:“时间紧迫!老师,英国我是不会去的,那里没有我爹,也没有老师,没有熙德堂。您若硬要我去,您收到的一定是我的尸体。反正是死,请老师让我放手一搏,让我死得瞑目。若有侥幸,便是善德有缘侍奉老师一辈子!”
志远说完,恭敬的给李熙叩了一个头。
李熙一脸悲悯的看着志远:“我送你去英国,担着天大的干系,你倒反过来以死要挟我!”
边朱厚辉大急,前劝道:“哥儿,你这是做什么!杜海山把你打成这样,你还为了他,为了那只有一成的希望,去拼这个命?去英国读几年书,等这边风平浪静了,自然是可以再回来的。”
见志远不为所动,又劝:“实在不想去英国,也不用走这钢丝啊,继续假装不认得庆秀不行了,说被人打了,也不知是谁,不知为了什么!”
志远轻轻摇头:“辉叔,这个你以为我和老师没想到?这个盖子,早揭早好,越迟越被动。现在揭,老师还可以落个‘主动督促儿子坦白’,过后要让森田翻出来,非让他诬陷个‘庆秀同党’不可。”
朱厚辉求证似的,转而看向李熙。
“不错!”李熙幽幽的道:“原本,你装病回家,我要把这事,主动通知森田的。通缉令已下发两天,你不回家,我还有借口说联系不你,不知你是否已向组织坦白和犯人的关系,如果你到了家,第一时间要盘问你没有坦白,没有,要督促你自首。”
志远抓着李熙的裤管轻轻的摇:“求老师,现在给森田打电话吧,我受老师恩德,请老师给我这个能撇清李家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