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亮出筹码
车里的空气像被江城的闷热黏住了，没人多说话，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阿牛坐在副驾驶，双手搭在膝盖上，时不时偷偷从后视镜瞟一眼后座，神色有些局促。魏风容嘉的突然出现像颗小石子，打破了原本平静的采访之行，让气氛变得微妙又紧绷。
顾南禾靠在后座窗边，余光能瞥见身旁的周叙。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神色淡然，可顾南禾却能捕捉到他藏在无波表情下的不满，那杯咖啡他一直拿着，却没有喝。
没过多久，车子驶入江城高端商业区，恒星律所的logo在写字楼顶楼格外醒目。作为国内头部律所，江城分所的选址自带气场，推门而入，冷调大理石地面映出人影，极简风格的装修搭配艺术装饰，简洁中透着一股腔调。顾南禾暗自思忖，王语桐能聘得起这样的律所，可见她的经济实力远超数据上的描述。
“三位辛苦了，一路过来还顺利吧？”马齐快步从接待区走来，身上的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顾南禾率先迎上去，“马律师你好，这次麻烦了。”周叙紧随其后，微微颔首示意，手里还握着那杯没怎么动过的咖啡，补了一句：“辛苦马律师费心。”
“应该的应该的。”马齐摆了摆手，侧身做出引路的姿势，指向会客室的方向，“走吧，当事人的父母已经在里面等你们了。”
推开会客室的门，顾南禾的心轻轻沉了一下。桌子对面坐着一对老人，应该就是王语桐的父母。据数据显示两人不过六十七岁。可今天看上去却苍老了不止十岁。秦梅，也就是王语桐的母亲，头发大半花白，眼角的皱纹堆得很深，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她的老伴王建国坐在她身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边角微微卷起的浅蓝色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神里满是疲惫，却透着一股知识分子特有的执拗与韧劲，想来，就是这股劲头，支撑着他连日来为女儿奔波。
“这位是我的当事人王语桐的父亲王建国先生，这位是母亲秦梅女士。”马齐侧身介绍，目光转向顾南禾三人，“这几位是‘另一面’团队的朋友，这位是他们的负责人，顾南禾女士。”
“叔叔、阿姨好，叫我小顾就好。”顾南禾放缓语气，主动打招呼，“这两位是我的同事，周叙、阿牛。”她刻意隐去了周叙的真实身份，只以“同事”相称。
王建国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老花镜后的目光在三人身上缓缓扫过，带着几分审视与不安。秦梅则勉强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顾女士——”
马齐的话刚出口，就被顾南禾擡手打断，“马律师，如果不介意，就叫我南禾吧。”
“好。南禾，我们是通过北京总公司联系上的，说实话，对‘另一面’的具体情况，我们了解得不多，还是麻烦你给我们介绍一下。”
“当然。”顾南禾笑着应下，心里却早已门清。马齐一开口就掌控了对话节奏，显然是在试探他们的实力与立场，看来，今天这场采访，想顺利推进，必须先过马齐这一关。
“我们是一家深耕新媒体领域的内容公司，既有长视频纪录片，也有短视频内容，和大家平时在手机上刷到的账号本质上一样，但侧重点不同。”顾南禾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地解释，“我们旗下有多个账号，这次专门跟进语桐女士这件事的，是我们主打真人真事记录的账号‘她在现场’，内核就是还原事件本身，不掺杂过多主观评判。”
“哦——”王建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眼神里依旧带着困惑，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边的马齐，眼神里的依赖不言而喻。显然，他对这些新媒体账号一窍不通，凡事都要听马齐的意见。
“了解了。”马齐接过话头，双手轻轻放在桌上，“南禾，你们账号的点击量、播放量这些数据，大概是什么水平？”
“对！就是点击量！”王建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瞬间亮了几分，语气急切，“小顾，你们那个点击量高不高啊？是不是真的有很多人看？我就怕我说了半天，讲了语桐的委屈，还是没人知道，没人替她说话。”
“王叔叔，您先别急。”马齐轻轻拦了一下王建国，“我们先听南禾介绍完情况，至于后续是否参与拍摄，咱们再慢慢商量。”
顾南禾太懂他们的顾虑了。怕曝光不够，怕舆论反转不了，更怕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她转头看向身边的阿牛，递了个眼色。阿牛立刻心领神会，掏出平板，快步走到老人面前，一边滑动屏幕一边介绍，“叔叔阿姨，您看，这就是我们‘她在现场’的账号，您瞧这数字，每条视频的点击量都过百万，关注我们的人特别多，不管是年轻人，还是像您这样的长辈，都有看我们的内容。”
在阿牛介绍的间隙，顾南禾悄悄看向身边的周叙。他果然履行了承诺，全程像个旁观者，一言不发。或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周叙转头看向她，嘴角挂起了一个微笑。
“南禾，情况我们都了解了。”马齐看完平板上的数据，双手重新放回桌上，指尖轻轻交叠，顾南禾立刻明白，他要谈正题了。“但说实话，我们还是很犹豫。网上针对语桐的舆论，我想你们也清楚，若是我们接受你们的采访拍摄，你能保证，不会引发更大的舆情风波，会帮我们扭转舆论风向吗？”
“保证不了。”顾南禾没有丝毫犹豫，语气直白又坚定，“马律师，您这个要求，但凡在我们这个行业做过几年的人，都不会轻易给您保证。网上的舆情走向瞬息万变，无法保证。更何况，我们从来都不是一个‘洗白’账号——这一点，我必须提前跟您说清楚。”
“什么意思？”马齐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解与警惕，“我们是通过北京总公司联系的，说你们是亲近的朋友介绍的。你说不是洗白是什么意思？”
“马律师，别误会。”顾南禾摇了摇头，“我们不站任何人的立场，中立、客观，是我们做内容的一贯准则。我能向您保证的是，只要你们提供的内容属实，我们会完整还原你们眼中的‘真相’，不删减、不篡改，不刻意引导舆论，只把选择权交给受众。”
“顾女士。”马齐的称呼骤然变了，“您这样的做法，和网上那些蹭热度的账号，有什么区别？”
顾南禾没有因为他的态度变化而慌乱，“马律师，我相信你们也调查过，现在网上针对王语桐的舆论，明显是有人在背后引导操控，他们放出的信息，无论真伪，都是对你们不利的。你们想要打赢这场舆论战，逃避、回避都没有用，你们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你们完整讲述真相的平台，一个不偏不倚、有足够影响力的平台——而我们，恰恰能提供这样的平台。”
“你不站在我们这边，”王建国猛地攥紧拳头，语气瞬间激动起来，胸口微微起伏，“你们是不是和网上那些人一样，也认为我女儿是坏人？”身旁的秦梅连忙拉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劝道：“别激动，小心血压，听小顾把话说完。”
“叔叔，阿姨说得对，您先别激动。”顾南禾放缓语气，“我说的中立，不代表我站在你们的对立面。恰恰相反，客观展现全部事实，才是对你们最有利的。如果我们只讲对你们有利的内容，刻意洗白，只会被对方抓到把柄，反而会引发更大的舆论反噬，到时候，对语桐女士才是真的不利。”
“你的想法我明白了。”马齐的神色缓和了几分，“但我们的底线很明确，必须实现舆论反转。现在对方已经提起民事诉讼，我们不能在舆论上输，输不起。”
“可如果你们不接受采访，舆论上只会必输无疑。”一直沉默的周叙，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击中内核，“马律师，请原谅我的直言不讳。我想，不会只有我们向你们提出过采访请求，你们肯定也评估过其他团队，但迟迟没有动作，说明你们清楚，那些团队要么影响力不足，要么立场偏颇，不适合你们。以我们账号的影响力，再加上中立态度，我想，您应该清楚，这是你们目前最好的选择。”
周叙的话，精准戳中了老两口的心事。王建国和秦梅对视一眼，眼底的焦灼里多了几分动摇，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马齐，眼神里都是依赖，等着他拿主意。
马齐沉默了许久，缓缓长舒了一口气，语气终于松了下来：“你们两位的意思，我们都清楚了。这样吧，再给我们一晚的时间，我需要和我的当事人王语桐女士好好沟通一下，把你们的想法和立场都跟她说明白。最晚明天晚上，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明确的回复。”
顾南禾微微点头，唇角弯起一抹释然的笑意：“好，我们等您的消息。无论最终结果如何，都感谢您今天愿意抽出时间见我们，我们也希望语桐女士的事情最终会有个圆满的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