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马提尼
一整天,徐景行没有再联系顾南禾。暮色降临,顾南禾忙完了一天的工作,翻出包里的烟,起身走出办公室。她需要抽支烟,好好缓一缓。
“另一面”三楼有个小阳台,被一棵老树枝丫温柔笼罩着,浓密的枝叶垂下来,正好可以遮阳,守住一点阴凉。阳台角落摆着几把藤椅,暮色四合、热气消散时,便是公司里最清净的角落。于顾南禾而言,这里更是她独有的“吸烟区”。在这里,她可以暂时卸下工作的紧绷,把那些烦心事、乱糟糟的情绪,都随着烟雾慢慢吐出去。
公司走到今天,规模不算大,却凭着扎实的内容,在业内攒下了不少口碑,顾南禾、徐景行和江若宁三人,也算是实现了当初创业的初心。可越是往前走,事业越大,人与人之间的分歧就越明显。先前云图投资的事,她就和徐景行闹过好几次争执,虽没到撕破脸的地步,却也红过脸、冷过场;而这次主持人的事,更让顾南禾心里犯堵。她好像越来越看不懂徐景行了,那个曾经和她并肩打拼、凡事以公司为先的人,怎么就偏偏在“瑶瑶”这件事上拎不清了。
“呼——”顾南禾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个圆滚滚的烟圈,看着那缕烟雾在晚风里慢慢散开、消融,心里忍不住生出几分怅然。要是人的思虑、烦恼,也能像这烟一样,轻轻一吹就消失无踪,该多好。
“咚咚——”清脆的敲门声,打破了阳台的寂静,也打断了她的思绪。
顾南禾转身看去,周叙正站在玻璃门口,手里端着两杯酒。
“打扰吗?”他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不太像平时的“周总”。
顾南禾笑了笑,手指夹着烟指了指对面的藤椅:“怎么会。周总的酒肯定不差,当然要喝。”
她掐灭手里的烟,走到藤椅旁坐下。周叙在她对面坐下,将其中一杯推到了她的面前。
“马提尼?”琥珀一般的颜色,让顾南禾分外熟悉。
周叙没回答,只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也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顾南禾跟着喝了一口,周叙特意在杯子顶部外缘抹上了一点点细盐,让味道更有层次。
“嗯——”她闭起眼睛,故作回味地顿了顿,随即睁开眼带着几分狡黠,“果然——是酒!”
“哈哈。”周叙笑了起来,笑声低沉悦耳,在寂静的阳台上格外清晰,“顾总演技不错,差点就让我以为你是资深人士呢。”
“怎么可能。周总办公室存着那么多好酒,对酒的品鉴不一般。”顾南禾往后一靠,整个人松弛地陷在藤椅里,“我就不一样了。对我来说不过是味觉刺激,至于什么年份、什么口感,我是真的分不出来。”
“那顾总为什么每次都喝马提尼?”周叙的话里有着明显的探究欲,“有故事?”
“我想想。”顾南禾故意玩味地说,“我上班后第一次喝酒,当时带我的师傅推荐的马提尼,之后嫌点酒麻烦所以每次就喝马提尼。这个故事好吗?”
“还行。”周叙笑着点点头,“起码说明顾总是一个念旧的人。”说完周叙也靠进了椅子深处,望着夜色放空。
顾南禾没有心思欣赏夜景,可能是因为夜色慵懒撩人,可能是因为此时就他们两人,可能是因为……总之此时她的目光明目张胆地落在了周叙身上。
当初在海边,他能吸引到她,她承认,那具充满雄性力量的体魄,确实占了很大原因;可此刻静下心来细看,周叙身上,却藏着一种难得的安静感。与他人相处时他可以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不说话,不局促,没有半分尴尬,只剩一种淡然的安之若素,仿佛与夜晚融为一体。
如玉把他教得真好。顾南禾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试图用“他是我同学的儿子”这句话,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感觉,划清两人之间的界限。
“你带两杯酒来,应该不是为了陪我欣赏夜景吧?”顾南禾率先打破沉默,她向来不是个喜欢和人分享安静的人,尤其是和周叙这样,有着隐秘过往、身份尴尬的人,这份安静,太容易让人沉溺,太容易乱了心神。
周叙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玩味,还有一种顾南禾无比熟悉的灼热。那绝不是开会时,周总看向下属的眼神,是那晚在海边,月光下,他看向她的眼神。
周叙也很难说得清自己为什么带着酒来到这里。或许因为他撞见徐景行从她的办公室出来时难看的脸色,猜到他们俩吵架了,或许是因为……或许本就没有原因。
“看起来,在你眼里,我每次找你,都必须有目的、有事情?”周叙悠悠问道。
顾南禾迎上他的目光,“不然呢?我不认为,我们是可以这样静静坐着、无话可说的关系。”
“那你认为,我们是什么关系?”周叙转头看着她,这句话像是问她,也在问自己。
“周总。”顾南禾坐直身子,让自己看起来严肃正经,“周总,这里是公司。”
周叙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短暂的疑惑,随后漾开了笑意,“我知道,顾总。这一点不用提醒。”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身体里像装着随时切换的开关,只要触及敏感词,她就会像只刺猬一样,将浑身的刺炸开,让人难以“越雷池一步”。“不过,顾总,我有点好奇。你的空间划分,这么严谨吗?在哪里,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有明确的规定?”
“说合适的话,做合适的事,这不是为人处世的基本原则吗?”顾南禾避开他的目光,看向杯中的液体,手指轻轻旋转着杯子,“我们的关系,不适合在公司里谈这些。”
“好。”周叙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既然顾总有自己的原则,那我们就等在合适的地方,再谈。”
说完,他便缓缓站起身,拿起自己的酒杯,转身就要走向玻璃门。
“等一下。”顾南禾忽然开口叫住他,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也有些急。她告诉自己,这是酒精的作用,是心底的烦躁在作祟,并不是想留住他,“我一直想问,那天……在海边,你知道我是谁吗?”
周叙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你不是说这里不适合谈这些吗?”
顾南禾没有回复,她知道她有点出尔反尔,可她就是想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