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木轩窗外，暮色已经四拢。
唯独天边挂着一枚极淡的弯月，照出黑黢黢的树影来。
阵风吹过，外间万叶簌簌。
顾泠坐在床畔，看着暗淡的香烛。
手指微屈，定定地支着下巴。
“吱呀”一声，半青推门而入，又将门掩上，避免带了风进来。
半青续着烛火，听见顾泠唤自己。
她忙回身问道：“娘娘有什么吩咐？”
顾泠问道：“半青，自打我入宫以来，可有多少时月了？”
半青思量片刻，禀道：“三年又一个月。
屋内很静，一丝冷冽的风吹过，害得顾泠打了一个喷嚏。
三年又一个月……
距离禁足的日子可是不远了。
半青沏了茶，把手中的瓷杯递给顾泠。
顾泠轻捧白瓷杯壁，呷了两口茶，温热的茶香味涌进口腔，暖暖地进入胃里。
脑袋也清明不少。
刚穿书进来不久，她还总有一种恍惚之感。
思及此，屋子外间忽然“哗啦”一声。
是水泼落地面的声音。
半青耳朵尖，听见门外有动静，开了门一瞧，果然逮到了。
是钰嫔的婢女檀香。
只见她一手提着木桶，一手扶住桶沿，将污水直往清芷宫苑子旁的桔子树根浇灌。
污水全数倒入后，檀香正准备捣着飞快的步子离开，却不想被半青撞个正着。
半青出门，飞速下了屋外台阶，猛地捉住她的腕子，怒说：
“我瞧着是谁？原来是檀香，你拿着脏水往哪儿泼呢？”
檀香半晌无言，瞧了眼半青，复说道：
“钰嫔让我把脏水处理了，可是有问题？”
这话说得，倒像是半青故意找事做。
半青可不上她的当，鼻子里闷哼了声，狠声说：
“真有意思，钰嫔让你倒污水，你就把水倒进泠嫔娘娘的苑子里。”
“粪便还能施肥，污水倒灌进草木，当然是为了草木更好生长。这不好吗？现如今，泠嫔娘娘难道还挑肥拣瘦？？”檀香翻了个白眼。
“呸！”半青啐了口吐沫，简直蛮横讲歪理！
“若是泠嫔娘娘不愿，我也不便做了。”
“本就没叫你做这些，闯了泠嫔娘娘的苑子，净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半青话毕，将她的手腕捏得更重，“你记住，泠嫔娘娘就是再不济，也轮不到你来撒野！”
“再见到你一次，我就打你一次，不怕就试试看！”
叫半青这么一说，檀香瞬间噤了声。
临走斜睨半青一眼，嘴里嘟囔着离开了。
清芷宫的桔子树是泠嫔之前生辰时，皇上送的。
但现在，树根处已经泛出一股刺鼻的臭味。
半青忙掩了鼻子，拿来苑内搁置的铁铲，将污水一点点铲出。
可污水已经渗透进树根内部，再做这些已是无用。
半青心里不忿，便将此事诉与顾泠。
顾泠知晓后面的事，原身忍无可忍，便让半青教训了檀香一顿。
可结果却是——
钰嫔去到皇上那里告状，导致皇上心里对原身更是生厌，对她仅剩的一丝怜悯也无。
想到这儿，她还是忍了下去。
.
顾泠微叹一口气。
穿书没两天，这种事就见了不少。
尤其是钰嫔宫里这个小宫女，天天变着花样找茬。
这样下去可还得了？
顾泠不由想到了原主的凄惨经历。
这位和自己同名同姓的原主，入宫已经有三年。
书中她只是个炮灰女配，关于她的描述并不多。
处境有多糟糕，也是顾泠穿进来后，才有了具体感受。
不过，从仅有的笔墨里，她也能看得出，原主是不争不抢的性子。
自愿躺平，无心侍君，是特意搬到了这清芷宫来。
这样的清淡性子，或许是原主对皇帝不感兴趣，另有喜欢的人；又或许是为了远离宫中是非，换来平静的日子。
不过，这样一来，就让她成了宫中人人都可以践踏的对象。
所以后来，原主屡遭陷害，替奸人背了不少锅。
终于引得皇帝震怒，将她久久禁足于偏僻少人的清芷宫中。
从那之后，原主便陷入困顿。
夏无冰敬，冬无火炭，缺衣少食，日子过得无比艰难。
后来意识到自己只有皇帝可解救时，她却因为禁足，再也见不到皇帝。
最终，原主因为身子病弱，常年缠绵病榻。
死的时候，年仅二十三岁。
真炮灰女配。
大写的一个惨！
顾泠长呼一口气。
现在，距离原主入宫已有三年时间，正是她将被禁足的前一个年头。
顾泠心思渐渐清明起来。
本来她想着法子，希望还能穿回去。
可待了两天后，发现根本没有回到现代的办法。
而且，看这形势，现在是愈发严峻了。
如果必须留在这里，那就得为将来作打算了。
顾泠分析着现在的情况。
原主被嫔妃们告了不少状，身背数锅，皇帝对她的印象已是不好。
如果不能扭转形势，再因为旁人陷害，生出两三事端来，怕是真就离禁足不远了。
想到这儿，顾泠已经打定主意。
不管怎么样，她都不能走到禁足那一步，否则结局就是凉凉。
该怎么做，也很简单。
身为深宫妃嫔，除了皇帝，没有人再能护佑自己。
.
半青还在暗骂那狗仗人势的檀香。
顺便连钰嫔也骂了一通。
顾泠却起身，朝清芷宫内偏殿走去。
半青立刻拎了油灯跟上。
顾泠记得白日里隐隐见过一个膳房。
她凭着记忆推门而入，见到一处空置的下人房间。
现在，她身边的人不比当年，数量要少得多了。
宫女太监们见她并不得宠，又不花费心思在侍君上，看不到希望，已经想着各种法子调出了清芷宫。
顾泠脚步停在原地。
半青只当娘娘是受这空房间触动，感慨如今情势凄凉，忙开导道：
“娘娘，春桃他们当初做得不好，本来就该换掉了，况且他们总爱聚扎堆胡侃，平日在院子里怪吵得慌，奴婢听着都头疼。”
顾泠回眸看她，说道：
“不碍事，我只是在想，皇上的胃为何迟迟不好。”
关于皇上的胃病，书中的确提到过。
他常常脘满不舒、不思饮食。
偶尔还会有泛酸的表现。
看来应该是浅表性胃炎。
胃病除了药物调理，饮食也要格外注意，否则会无法根治，而且极易复发。
顾泠回忆这几天以来，御膳房送来的饮食。
即便是素食，也要用鲜鸡、干贝或鱼头汤辅之。
对正常人倒没什么，可对于得了胃病的人，却算得上是有些荤腥了。
而且，书中但凡着墨皇帝饮食，总要提到御膳房最擅长的美味：各种酥式点心。
譬如一口酥、蝴蝶酥、枣泥酥饼、合意酥、葡珠茶食等。
酥式点心酥香可口。
但酥皮制法需要大量熟猪油加工，用油量甚至比炸制食品还大。
而且，酥皮成层越多，就越难以消化，停留在胃里久久不下。
如果饭食里总有这些使胃脘滞涨的东西，胃还怎么能好得了？
顾泠琢磨着这些，已经有了些头绪。
等回过神来，看向半青时，却见她眸光发亮。
半青激动得很，想着娘娘竟然关心起皇上来，应该是真动了重新获宠的心思，再也不像原来那般消沉了。
这样一来，离开这偏僻的清芷宫就有望了。
扭转形势不是没有可能。
半青入宫时就跟了顾泠，自然知道曾经皇帝待她如何。
顾泠刚进宫那年，皇上从番土国受贡了两只晶皮无籽石榴，稀罕得很，除了皇后，只特意赠了娘娘一只。
好东西相赠只是一方面，关键是，娘娘的位份升得也快。
刚入宫不久，还未侍寝，娘娘就直接被点了嫔位，这是宫中从没有过的事。
眼看着就要扶摇直上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娘娘后来竟以各种理由推脱，不愿意面圣，更不愿意侍寝。
皇帝这才眼不见心不烦，顺了娘娘的心意，送她到清芷宫，从此再不召见。
半青抬起目光时，顾泠已经带头走出了空置的房间。
走到清芷宫东南角，她一眼瞥见一间独立的房间，心下觉得有谱，抬脚走了过去。
推门而入，房间内漾起一阵灰扑扑的尘土。
灶台处光秃秃的，不见盘碗筷碟，只下面堆了些干柴。
看样子，是很久没人在这里做过饭了。
也是，作为不受宠的嫔妃，连宫女都跑了，清芷宫中的私人厨子就更用不起了。
顾泠走近，大致看了看，说道：
“这地方够用了，半青，明天咱们把这里收整干净，再添些厨具食材。”
半青听得一愣：“娘娘，御膳房的膳食不合您胃口？”
顾泠点头：“吃得腻了。”
半青犹豫片刻：“可咱们宫里没有厨娘……”
顾泠偏头说道：“没事，你能切菜洗菜就行。”
半青垂了目光，如实禀道：“切菜洗菜是能，只是，奴婢做饭并不好吃，怕慢待了娘娘的胃。”
顾泠四下走了一圈，默记着这膳房里短缺的工具。
片刻后，回身对半青说：“你们帮我打下手，我来做饭。”
半青睁大眸子，忙劝阻道：“娘娘，这种活交给下人们来做就行，您怎么能亲自上手？”
顾泠停住脚步，笑道：“送给皇上的饭菜，我当然要亲自来做。”
半青有些惊讶，脸上的喜悦掩藏不住：
“奴婢明日打扫完膳房，就去置办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