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近傍晚。
云霞把清芷宫中的房檐映得一片橙红。
光线从膳房的轩窗里投落出来。
鲜红的辣椒粉末浇在面上。
清油还在滋啦作响。
此情此景，颇有种岁月静好之感。
顾泠把几碗油泼面摆在灶台边。
又把盛满肉夹馍的盘子放好。
她拿了自己的那份，回身对半青她们说道：
“这是油泼面和肉夹馍，你们吃多少，自己来取。”
说完，她抬脚迈出了膳房。
见娘娘离开，半青忙跑过去，拿了一只饼。
还没出膳房，她就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
饼皮微酥，内里松软。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淀粉类的食物，嚼着就有满满的幸福感。
肥而不腻的五花肉刺激着味蕾。
就着酱汁，味道就更绝了。
一口进去，丰富的味道在口中爆开。
半青吃得满脸酣足，眼圈甚至都有些泛红了：
“太……太好吃了啊，冬白，我从没吃过这样好吃的饼！”
冬白见她这模样，很能理解。
人吃到格外好吃的东西，的确会幸福到哭。
她想起自己进宫之前，家境很不好。
一家人吃的是稀粥和咸菜，从没见过好东西。
后来被安排进宫。
她吃到宫里的一只甜糯点心时，也是这样。
那时自己红了眼圈，眼眶里全是泪花。
捧着那只点心，从嘴里甜到心里。
回过神来，冬白说道：“我也尝尝。”
她拿起一只饼，闻了一下，咬上一口。
这一口下去，冬白眼前一亮，点头道：
“这饼吃起来比闻着更香，娘娘手怎的这么巧！”
半青激动之余，对冬白说道：
“娘娘凭借这手艺，还愁不会重新获宠吗？”
冬白笑笑：“说得是。”
她吃了几口饼，又被灶台上的油泼面吸引。
辣椒面红彤彤一片，看得人喉头都直痒痒。
于是，冬白一手拿饼，一手抽了双筷子，去挑碗里的面。
把面拌匀后，面条上沾满被油爆过香的红辣子。
青翠的小青菜和浅黄色的豆芽卧在面旁。
冬白夹起一根面条，咬上一口。
鲜香麻辣的味道直窜上头。
这之后，她一根接着一根，吃得停不下来。
期间，福喜等太监们也都进来取了饭，端到院子里去吃。
冬白仍然坐在灶台旁，一口饼就一口面。
不一会儿，饼就吃完了，面也见了底。
因为热油和辣椒的作用，冬白吃得后背冒汗，却觉得酣畅无比。
她打了个饱隔，把一粒花生碎没剩的碗刷了，这才满足地走出了膳房。
走过沿廊，冬白远远看见顾泠坐在海棠林下。
海棠已经过了花期，但顾泠坐在一片翠绿下，倚着下巴，皎然出尘。
冬白甚至能想象。
如果海棠开了花，粉白色的花瓣铺落在地上。
花开肆意，配上娘娘这般美人，那场景该有多好看。
.
正暗自想着，门外忽然有人扣门。
冬白忙收回视线，跑去宫门处询问：“什么人？”
外面无人应声，可扣门声仍然不断。
冬白只好把门打开来。
宫门开了，外面站着钰嫔的宫女檀香。
檀香叉着腰，一看就来者不善。
她质问道：“你们宫里怎么回事？这什么味道这么呛……人？”
说到“呛人”的时候，檀香顿了一下，还抽了抽鼻子。
冬白一听就来气：“我们不欢迎你，你少来找事。”
檀香却一手推开宫门，硬闯了进来。
两个宫虽然相邻，但彼此占地面积都挺大。
从清芷宫的膳房到盛玉宫钰嫔常活动的区域，距离不大短。
但是，浓郁的饭香气还是飘了过去。
钰嫔好奇极了，怎么清芷宫里启用了膳房，还新请了厨娘吗？
这味道实在太诱人了，叫她想小憩一会儿，都休息不好。
她想打探下消息，又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便对檀香说：
“你去看看，清芷宫的人到底在做什么。就说味道太呛人，熏到本宫了。”
檀香领了旨意，立刻赶了过来。
她处事直率，推门而入，嗅着香气就往里进。
冬白派几个小太监拦住她，说道：
“檀香，你敢硬闯，就是犯了宫规，我可叫福喜他们打断你的腿！”
檀香脚步一顿，斜眼看着冬白：
“打呀，现在就打！我可是钰嫔娘娘最疼爱的奴婢，被打断了腿，钰嫔娘娘在皇上皇后面前，少不得又得说道你们娘娘一番……”
说到这儿，她还补充道：
“可别忘了，我们娘娘虽然受罚，却不比你们娘娘受人冷落，起码和皇后娘娘还关系甚好。而皇后娘娘嘛，又能见到皇上，这话传过去……”
冬白气得“你”一声，彻底拿她没办法了。
自家娘娘确实没办法见到皇上，也被皇后拒之门外。
见不到皇上，一是被冷落太久。
不掌握皇上每日行踪，就算去找，也不知道到哪里找。
二是宫里规矩严格，如果不经召见就面见皇上，恐怕会令皇上勃然大怒。
以顾泠现在的情况，如果再受罚，那应该就是禁足了。
一旦禁足，清芷宫的宫里人哪里不准去。
再想获宠，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想到这儿，冬白已经明白了。
必须保存实力，能忍则忍。
不能惹了钰嫔，让她再去皇上皇后面前煽风点火。
可一个转念，想法又变了。
她不想娘娘亲手做的饭食被檀香看见。
檀香告诉钰嫔，说不定会坏了娘娘的好事。
这样想着，冬白便犹豫了。
指挥着小太监们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正思考间，顾泠走了过来。
她见檀香这样子，突然问道：
“你对清芷宫的食物很感兴趣啊，想尝尝吗？”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
檀香一怔，话比脑子快：“想……”
转瞬之间，她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于是忙摇摇头，正色道：“不想，我只是来看一看，你们这什么味道那么难闻！熏得我们娘娘头晕，我要找到这散发味道的罪魁祸首！”
顾泠一笑：“是很难闻，想找这味道的话，便过来吧。”
福喜他们让开一条路。
冬白冲檀香翻了个白眼。
顾泠带着檀香去了膳房，直接指着盘子里还剩的几只肉夹馍，说：
“面没了，就剩几只饼，味道就是从这儿来的。”
膳房里满是肉香气和刚才热油浇面的红辣子味道。
檀香忍不住喉头滚动了一瞬。
恰好被顾泠看在眼里。
檀香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泠嫔娘娘，你新找的厨娘？”
顾泠回答说：“没有厨娘，本宫自己做的。”
檀香大睁着眼睛看她。
呆立半晌，她还是按照钰嫔的指令，说道：
“娘娘，我们钰嫔娘娘说了，这味道……呛得人难受，让你别再做了，免得影响两宫和气。”
顾泠点点头：“哦，这样啊，这味道闻着是挺叫人难受的。”
说话间，她拿起装有肉夹馍的托盘，在檀香面前晃了一下。
顾泠问道：“难受吗？”
檀香点头：“难……受。”
口是心非的滋味真难受。
她眼睛都发亮了，甚至还不经意间舔了舔唇。
顾泠不再逗她，径直把一只肉夹馍塞在檀香手上：
“本宫多做了几只，本来想着自己宫里的人多吃几个，既然你来了，就送你了。”
檀香拿上这肉夹馍，看着饼皮里盈满的肉汁，实在按捺不住。
她做了很久心理斗争，语气忽然软了下来：“我、我能吃吗？”
顾泠点点头：“现在还热着，吃完给你家娘娘再送几个。”
檀香轻嗅了嗅，眼睛直盯着手里的肉夹馍。
犹豫片刻后，终于打定主意。
一口连饼带肉地咬了下去。
瘦肉软烂，裹着油脂在嘴里爆香。
酱汁盈满口腔。
饼也越嚼越香。
檀香再顾不上什么吃相。
一口接着一口，像今天没用过晚膳似的。
等吃完了整只饼。
她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是在做什么？
在泠嫔面前大口吃她做的饼，岂不是意味着服了软？
她暗自想着，不能丢人。
必须说几句难听的话，找补回来。
可那话还没说出去，顾泠就先开了口：
“如果你爱吃，以后本宫常做，你可以常来吃。”
檀香脑子里“嗡”一声。
她原本就在回味刚才那饼的味道。
听了这话，喉头一动。
想到今后还能吃到这饼。
她就暗自兴奋，一句难听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原地愣了半天，檀香终于说出一句：
“我……我可以给银子。”
顾泠笑道：“给什么银子，想吃就直接来取，我每次多做一份就是了。”
檀香盯着盘里剩下的几只肉夹馍，说道：“那就有劳娘娘了。”
顾泠直接把盘里的肉夹馍推给她，说：
“去吧，给你娘娘送去。她光闻着，又吃不到，可不就难受嘛。”
檀香查着盘里肉夹馍的数量。
想着自己待会儿还可以再吃一个，剩下的够钰嫔娘娘吃了。
她这才抬起头来，表情复杂地看了顾泠一眼，抱着盘子就往外走。
檀香第一次好声好气地离开清芷宫。
冬白见她离开，赶紧关上宫门。
她暗啐檀香一口。
她凭什么能吃到娘娘亲手做的东西？
见顾泠从膳房走出来，冬白忙走上去。
她有些不解道：
“娘娘，您把辛苦做的饼给钰嫔，她们知道您有这好手艺，会不会有危机感？今后会不会来膳房捣乱？”
顾泠想了想，摇摇头说：
“把檀香拒之门外，她们反而猜来猜去，容易去皇上皇后那里告状。那倒不如，敞开门让她们进来。”
冬白垂了目光：“我还是有些担心。”
顾泠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
“天底下，没有谁能抵挡得住美食的诱惑。”
“她们吃过这一次，如果忘不掉这味道，就不会希望我把膳房关停的。”
冬白想了想：“这倒是。”
顾泠点点头，笃定道：
“美食就是这样，没吃过还好。一旦吃过，嘴就养刁了。吃不到那东西，会非常想念。”
“所以为了某种味道，有的人甚至可以走遍天南海北，找遍所有食铺。”
冬白看着娘娘，若有所思。
顾泠停顿一瞬，笑道：
“钰嫔要是还想继续吃到我做的饭食，态度自然就会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