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的又回来了?”安喜有些诧异。
“回您的话,乾清宫那头来了人,说是受魏爷托付,特送来些衣物,以备不时之需。”
安喜却是未曾料到魏七竟如此心细果断,此事瞧着虽只是一桩小事,然到底惊动了乾清宫守卫。
若是处理得不妙,哪儿出了差错,没准便落着一个私自调用差谴天子禁军之名。
他叹息,往皇帝那儿瞟了一眼。
怪道这位咬着人不肯松,确是讨人喜欢啊,是托付,不是嘱咐,更不是差谴,加之其身份特殊,并不仅仅只是个四品的御前贴身内侍,圣上若是知晓心中也难免熨帖罢。
“东西收下,好生招待来人,送些吉祥之物相谢,劳他冰天雪地里跑一趟。”到底是他的疏忽,未料到这天说变便改,即便圣上不愿,也应带上才是,出宫事多,一时落下了那件黑狐大氅。
“嗻。”
“送来的是何物?”
“回您的话,奴才急着像您回话,未曾细瞧,应当是那件新做的黑狐大氅。”
“嗯。咱家知晓了,你去罢。”
“嗻。”
安喜手中拂尘往臂弯里一搭,妥当了,又了却一桩事。
他摇头叹,小子伶俐,可惜。
抬头望佛,释迦摩尼镀金佛身高三丈有余(十米多),宽一丈,面容慈悲,宝相庄严,俯视众生,佛身下帝王进香。
只望圣眷能长久些罢,安喜念经祈愿。
小半个时辰后,事毕。
众人齐声恭送,天子自正中的朱漆木门出。
大雪拂面,冷风刺骨,吉服广袖纷飞,下摆摇曳,皇帝不动如山。
华盖都未能遮挡这漫天飞雪。
有内侍捧了包袱上前,王福贵接来,安喜打开一瞧,热气散开。
两个镀金刻龙凤纹的铜汤婆子裹在大氅里,触手仍是灼热,安喜又是一叹。
阐福寺虽是皇寺,然皇帝祈福后便要赶回重华宫开笔,往年俱是匆匆,住持大师修身清俭,是以只备了热茶,点好炭盆子候驾。
圣上不喜用汤婆子这等女子才使的玩意儿,銮驾中也只燃着炭,且现下还停在山下的屋子里,若要烘热昂贵的黑狐大氅,却是不便。
他小心取了大氅,抖开来,上好黑狐皮毛油光水滑,触手柔软,上前几步,踮起脚替皇帝披上。
后者转头,目光平平,并未显露心中的诧异。
“圣上,是魏七那小子托人送来的。”他复退两步,躬身道。
顿了一瞬,又添一句:“雪落大不久,便送来了。”
暖意包裹全身,大氅厚重,狂风都未能吹动。
皇帝往后头瞧,只乍一眼,王福贵手里的包裹至少有三层,最里头还躺着两个汤婆子。
“嗯。”皇帝只应了这一声。
安喜不知他是否满意,还是,还是到底犯了忌讳。
他偷偷抬眼瞥,众人跟前圣上面容分毫不变,实是瞧不大出。
复垂首,却扫到天子抚理大氅里子的宽大手掌。
提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回x_io_ng膛。
御驾回乾清宫,魏七等人接驾。
只不过是自乾清宫门外至养心殿的这一小截路程,皇帝的身上便落满了雪花。
眉毛,眼睫均沾染白雪,更称其深邃面容。
天寒事急,安喜都冻得直打哆嗦,皇帝瞧他那狼狈的模样,叫他先滚下去收拾好自个儿再来伺候。
阐福寺随行的奴才们皆先退下整理仪容。
魏七硬着头皮上,低声差使一众奴才替皇帝更衣脱靴,净面奉姜茶。
皇帝一口饮尽姜茶,抬眼皮子瞧了一眼不远处的魏七。
他
正在掸大氅上沾着的雪花,黑狐皮珍贵,不能长时间浸在水中,恐坏了皮毛。
动作是细致而又利落的,眼睫低垂,嘴角微抿,面容严肃,神态专注。
皇帝心中最后的一点疑虑也打消了。
他暗笑自个儿多疑:一个小奴才罢了,哪来那么多顾忌,兴许只是感念朕的恩德,想着要报盛眷。
内侍端来盛着温水的铜盆子,替皇帝除了靴袜净脚后,又端着铜盆退下。
御前的内侍顶了贴身伺候的空缺,捧了朱漆托盘上前,里头摆着白绸缎长袜并黑缎为面,白缎为底的明黄草龙花纹方头吉靴。
却一时只停在圣上跟前,并不敢动。
魏七将黑狐交与下头人去烘热,手中空下,往皇帝那头一瞥,大惊失色。
怎的叫圣上光着足干等!
几个原先留下的贴身内侍皆手中有事,宫女也正在理吉服,御前内书房当差的从前没做过这档子贴身事,是以不敢贸然替皇帝着靴。
其实大多是装着正忙,先前托侍卫送大氅那事圣上现下仍未提起,又瞧不出个喜怒,众人不敢做出头鸟。
魏七悄声疾行几步上前,取了长袜将皇帝赤着的双足捧了,动作轻柔,两三下便套好。
皇帝睁眼,方才想事入迷,突觉脚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抬眼便瞧见他半跪在跟前,恭顺轻柔地为自己着靴。
白面覆汗,秀气的鼻头带小颗水珠,眉清目秀,神情认真却地叫人觉着有些陌生。
他手指微动,抬臂。
魏七正小心翼翼地替他将仅剩的一只吉靴穿上,这事他做的也不多,是以格外仔细。
月白色自眼前扫过,面上突被粗糙微凉的指腹抚mo。
魏七狠打一个哆嗦,缓缓抬眼。
皇帝的目光无波无澜,印着茫然的一个魏七。
他掌中玉佩的流苏垂落,扫在魏七的脖颈间,痒得人心直颤。
后者垂眼,并不敢动。
一触即离。
皇帝淡声道:“朕手凉。”
哦!原是手冷。
魏七脸面突涨红,两下穿好吉靴,起身朝立在后头的内侍道:“劳你去拿两个汤婆子来。”
“嗻。”
劳你?皇帝暗自觉着好笑。
直到魏七捧着描金的大红雕莲花纹汤婆子递至他跟前时,天子才有些愕然。
魏七不动,天子也不动。
一时无言。
未几,皇帝接过,捂在手中。
确实很暖,只……
他低头,颜色艳得有些过了。
吉服更毕,起身朝外头走。
“去重华宫。”
快至开笔的时辰。
“起驾重华宫!”魏七学着安喜嗷了一嗓子。
可他这一嗓子嗷得只是形似安喜,却不能神似。
声音清越,太过使劲儿且紧张,到后头便有些破音。
皇帝忍住,勉力维持他身为帝王的威严。
安喜等人听见动静,忙至偏殿出来等候。
“安喜留下,一把老骨头跟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