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苍鹰

梁鸣玉虽带着梁家军在山下休养生息,暗影闸站,但此刻的营帐外,已经伴随着精兵驭战马踏雪而来的铁蹄声,一声声狄阑的挑衅,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在帐外百里回荡:

“我狄阑纵败,亦要这大宛精锐的梁家军陪葬——我等即便无法凯旋回乡,亦是不亏啊,不亏!”

梁鸣玉此刻安坐的大帐之内,她突然换下了作战的铠甲,身着一袭赤红的长裙,外披一件金丝勾勒成祥云纹样的软褙,执一把桃木梳篦,正细细对着铜鉴梳起三千如瀑的青丝。

近身女侍梁秀儿,身穿一身铠甲武装打扮,匆匆入营帐慌张禀道:

“大小姐,大宛派遣过来的援兵遇伏,只怕是凶多吉少了,狄阑骑兵已经兵临山下,奴婢护送您快走,梁家军忠士誓死效忠断后,你我二人尚可突围。”

“不必了。”梁鸣玉贝齿轻启,唇瓣翕合之间,不见她丝毫情绪的波动。

好似如今发生的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所以,如今的梁鸣玉并不慌乱,只是一声叹息,朝身畔的梁秀儿道:

“梁家军谁也活不了了,援兵没有遇伏——所谓的狄阑伏兵,也是圣上的暗卫假扮的。”

梁鸣玉只对着营帐里已碎裂了一角的铜镜,细细地为自己梳着发尾已枯燥的青丝,自嘲地笑着,也自嘲地对镜喃喃自语:

“允行,我终究,是了解你的。”

是啊,墨允行,是执掌江山的圣上,是她梁家军要效忠的主子。

当年墨允行入主东宫成为太子,是靠她梁鸣玉这一介红颜枭雄。

梁鸣玉自打决心效忠墨允行后,一直手握银枪,脚踏血马,以血肉之躯为他挡过重重算计,为他踏下森森白骨,再渡着血流成河的甬道,亲手为他夺下了那一尊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帝冕。

还有他那一身奢靡无比的龙衮,之所以还能穿的稳当,又何尝不是靠她梁家军挡住了所有向他墨氏皇族而去的凛冽风霜。

他说他爱她,她信了,可他好像只爱依靠她得到的江山,依靠她得到的权位。

他给了她天下征伐之中,最至高无上的兵马大元帅一职,梁鸣玉成了大宛史上第一个女元帅。

可他明明知道,她想要的不是这个,而是一个名分,一个在他后宫有资格为他红袖添香,为他生儿育女的名分。

哪怕不是皇后呢,也可以啊。

她不奢望。

但他什么也没给她。

她总想着,最后一仗打完了,这天下就安定了,江山就稳固了,他也就能接她进宫了。

“我们梁家一门忠义,为国尽忠,血洒战场,为何圣上如此加害于我们,如此背信弃义,不配为人!”

梁秀儿听了梁鸣玉的话,才知一早这便是中了计,且是祸起萧墙的帝王心计,更加愤愤不已:

“何况,大小姐您……更是为圣上诞下了九皇子殿下啊!”

“九皇子?”梁鸣玉自嘲地偏了偏螓首,笑的却好似一团雾霭压在体内,呜咽难鸣,“世上只怕除了我与圣上,还有域儿他本身,便是只有我们梁氏族人才知道这九皇子是我为圣上所出了吧,哈哈……”

是啊,即便她给他生了九皇子墨司域,他也还是什么都没给她,所以墨司域成了很多宫人口中的野种。

大宛几乎没有人知道,九皇子墨司域该是身份最尊贵的皇子,因为他的母亲是大宛的赫赫女战将。

“允行,你我相恋十五载,我梁氏为你打江山、平天下,如今力抗狄阑大军,无论是忠君,还是爱国,这两个名号,我梁氏皆受之无愧。”

梁鸣玉转看着帐外雾蒙蒙的天,已经分不清山里是白天还是黑夜,因为叠嶂乌压,更似心绪弥乱:

“只是,我梁鸣玉痴心错付,清楚明白对垒战术,却终究没曾想过帝王心术,如此腌臜。”

“大小姐……”梁秀儿见梁鸣玉自言自语,尤是心疼,“秀儿陪大小姐进宫杀了那狗皇帝!”

梁鸣玉哪能听得进去秀儿的冲动之词,她清楚的知道,这一次是死劫,如何都逃不过了:

“今日,我梁家军为大宛葬身山中,百姓只怕很快就会淡忘我们的存在,因为墨允行不会让百姓认为,他坚固的皇位是一个女人带兵给他保住的。”

皇帝怎么可以被天下人耻笑说他吃软饭呢,皇帝怎么可以容许自己手下的臣子功高盖主呢。

这不,山里的这一出墨允行自导自演的把戏就来了。

表面跟天下人说速速增援十万兵马赶赴弩山,可却谎报军情调走弩山的兵马,路上再派一队死士冒充狄阑的侵略骑兵,挡住这些援兵前往弩山来的去路。

而真正的狄阑骑兵看梁鸣玉带领的梁家军深陷山中,又知大业将败,必会选择破罐破摔,和梁家军同归于尽——这都是墨允行一早就设计好的。

他在她临行前许以的皇后之位,搏得了她此生最餍足、最天真的笑容,却也成就了她此刻醍醐灌顶以后决定慷慨赴死的凄美笑容。

“秀儿,你说,我傻么?”笑着笑着,梁鸣玉的泪就不自觉地落了下来。

她颤动的双手搭在面前的铜镜镜面上,看着镜面的碎裂处——那碎裂的镜片随着她掌心的纹路,慢慢地破碎、慢慢地坍塌,像她心底那一座自欺自瞒的塔,轰然倒塌了似的。

铜镜在她的眼泪里越发的模糊,终于彻底地碎了。

像她这么多年天真的心啊,彻底不在了。

铜镜的碎片划伤了她那握枪的虎口,也划破了那多年积下的硬茧。

但是自此之后,她梁鸣玉,只是梁家的大小姐,不必再被人喊为元帅了。

“秀儿,今日,我会陪梁家军一起死在这山中。”梁鸣玉面无血色,似乎所有的委屈和怨怼在此刻尽化云烟,“但是你,要好好活下去,带着我的域儿活下去。”

“奴婢不走!”秀儿声嘶力竭地喊道:“奴婢护送大小姐突围!小皇子尚须大小姐亲自教养,方可成人啊!”

梁鸣玉重重摇头:“今日墨允行设计我梁家军深陷山中囹圄,要我们与狄阑两败俱伤,杀我梁家军于无形之中,若见不到我梁鸣玉的尸骨,他岂会罢休!”

“不!”秀儿被梁鸣玉推远了,却还是连滚带爬、声泪俱下地向她脚边靠近。

“若我死于此,他尚对域儿有愧,必不敢薄待域儿。”梁鸣玉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他虽待我薄情寡义,但虎毒不食子,他会把对我、对梁家军的愧疚,补偿给域儿。”

秀儿哪还能再劝,只是跪在原地痛哭流涕,如今内外腹背受敌,梁家军必死无疑,她是知道的。

“还有驻扎在孤陵、嵘川两国的梁家军,他们不会知道墨允行设计了我们,墨允行也不敢动他们,亦调遣不动他们——凭此符令,你和域儿,可调遣所有梁家军听你们号令。”

梁鸣玉从紧贴着心口的怀中取出一枚传世的玉玦,雕琢着苍鹰的图案——

像是当年她和父亲建立梁家军时,承诺的梁家军当如苍鹰一般,锋利勇猛,翱翔九天。

“还有一批我父亲留下的死士,乔装成了不同的职业散落在大宛各处,他朝若有调兵需求,凭此号令,一呼百应。”

而梁鸣玉把这块雕琢着苍鹰的玉玦,小心翼翼地交付到秀儿手上:“秀儿,今日,我把这符令的重权,交给你了……你务必,护我儿长大,护我儿成才,护我儿——做一个吏治清明、有情有义的帝王。”

梁秀儿膝行向前,在悲恸之余,仍然恭敬地奉上双手接过那神圣而威严的苍鹰玉玦,重重地朝梁鸣玉叩了一个响头:“奴婢……不,末将——领命!”

这是军营,她是主帅,她是副将,她在授予遗命——九皇子墨司域,就是梁家军最后的、坚固的盾,也是梁鸣玉眼中,大宛百姓唯一的希望。

交付了苍鹰玉玦,梁鸣玉此刻眼底,反倒添了些对未来的希冀。

“咻——”梁鸣玉捻起一块铜镜尖利的碎片,素指使力往外一翻,碎片就推倒了帐里的烛台。

摇曳的烛火蔓延到了大帐的蓬布,霎时火舌跃动,便绵延成将整个人吞噬的大火。

帐子烧了,烈火把梁鸣玉吞噬了。

那一抹梁鸣玉最后凄美自嘲的笑容,绝世的惊艳,却也慑人的凄厉。

这笑里包含了好多好多的决心,和好多好多终于不用再自我欺骗的释然啊。

墨允行,你要我死啊。

我答应你。

也算是救赎了我自己。

我终于不用再自己欺骗自己了。

“大小姐!”秀儿声嘶力竭,歇斯底里地跪在地下哭号着。

“走!”拚却最后一分力气,梁鸣玉把秀儿,带着她所有对儿子的期望,和给予儿子所有的残存的调兵遣将的权力,一起推出了这危险的大帐。

“墨允行,我梁鸣玉终究是忘了,红颜不得握枪,握枪必遭郎负的道理。”

梁鸣玉在火中渐渐变得意识模糊,但双眼却是明亮无比的——这或许是她这辈子做的,最明白、最清楚、最不糊涂的一件事了。

“来世,我即便不再手握缨枪,纵生为愚妇奴婢,嫁与山村草莽,亦——必不愿再与你相识了。”

梁鸣玉自焚了。

众梁家军呼号之声震天:“梁元帅主帐走水了!”

“轰隆——”天际一声响雷,数万匹梁家军饲养驾驭的战马哀嚎倒地。

随着梁鸣玉的自焚,梁家军和狄阑骑兵在山底决死一战,但两败俱伤,无一生还。

只有梁秀儿,满身荆棘,却仍负重前行,杀出重围,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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