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的人说了一句“进来”。
屋里有三个人,来的那个男人约莫五十岁左右的年纪,相貌俊美,坐在巨大的大理石书桌对面,手上的镶钻金表快要闪瞎季明凯的眼,配着一串油光水滑的核桃,和季明凯以前见过的大老板相比,少了些威严油滑,多了些闲散。
林以谦站在书桌后,手上拿着一份文件,身旁是季明凯没有见过几次面的郑律师,头发花白。
办公室内,气氛有些沉重。
林以谦起身,走到办公室的角落,季明凯也跟着过去,低声道:“太太很生气,挂电话了。”
天元大厦下面是帝都的金融街,再不远处是城市的中央公园,一阵绿意盎然的景象。
林以谦的眼神动了动:“飞机准备好了吗?”
季明凯道:“起飞文件办好了,飞机和飞行员都在机场待命。”
“半个小时之后,我们出发。”林以谦看了看手表,揉了揉没心,“你再去给范霓打个电话,让她——再等等我。”
季明凯离开,姚文远取下手上的核桃,有一搭没一搭地盘着:“那个小biaozi还等着你陪她过生日吧,我们要的股份不多,这个合同你签了,这份婚约就再也没人知道。”
林以谦眼神一沉,三两步走过去,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不知道哪里出的力,姚文远只觉得肩膀一麻,连着椅子一起往地上跌去。
摔在地上也算不上疼,但是中间有个椅子隔着,身上好几个地方像是被椅子扶手戳进去了,姚文远想要吐血。
林以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姚文远只看得到他铁青光洁的下巴。
“谁给你的胆子来威胁我?”林以谦低头看了趴在地上的老男人,弯着唇,像是笑了一声,打了个电话,点开扬声器,里面传来姚谨变形的声音。
“爸,爸,这个野种他就是个疯子,他找过来了,他要──他要阉了我。”
郑律师听着心惊胆战,想伸手去扶姚文远,转头去看林以谦的表情,吞了口口水,也就只能站在那里不动。
姚文远和姚谨这爷俩,胆子大得很。
姚老爷子留给他俩的钱,早就被他俩败得七七八八,姚文远不知道在哪里听说了林以谦和范霓结婚的事情,拿着十五年前范光辉签的那些订婚协议和财产管理合同来找林以谦要钱。
他被林以谦叫来,商量合同的事情,原本以为林以谦是难得对姚家父子俩妥协,没成想林以谦直接釜底抽薪,方才的那些谈判全是虚晃一枪,只是为了稳住姚文远。
姚文远对自己的外表注重的很,看起来还年轻,身体早就被掏空了,趴在地上,连喘气都胸口疼:“你──你把东西交给他了?”
姚谨的声音都在抖:“爸,他不仅要我的命根子,还要我的命,我流血了,他们还不给我找大夫。”
姚文远简直恨不得把这个倒霉儿子打死,他俩分工合作,他来谈判要钱,姚谨保管好婚约,这才能对林以谦有个制约。
姚文远千万嘱咐,婚约一定得藏好了,婚约只要没拿到手,林以谦总会投鼠忌器。
姚谨藏在姚老爷子以前在大院里的老房子,林以谦再怎么狠厉,终究不敢在大院里闹事。
结果姚谨跪的这么快。
这个怂包蛋子,怎么就是他的种。
姚文远看向面前的高大的男人,林以谦还在十七岁时被老爷子抓回去,要他改回“姚”姓,这个孩子软硬不吃,差点被老爷子折腾死了,还是没能带着户口本去警察局。
姚文远目光有些模糊──这也是他的种。
“胃口大,胆子还小,想从我手上拿钱,也得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林以谦没什么表情,踢了他一脚,刚好踢到他的胫骨上──姚文远十年前去北欧滑雪摔断了腿──林以谦这一脚踢得不重,但准的很,姚文远痛呼一声,捂住自己的腿。
“别想着去大院找人帮你做主,不然,姚家不在你手上这件事,就人尽皆知,你没办法再骗吃骗喝,风风光光地当你的姚董。”林以谦道,“老爷子给你留的东西,够你们富贵荣华一辈子,别人心不足蛇吞象。下次做事之前动动脑子,别来浪费我时间。”
***
汽车疾驰,黑色的奥迪A8朝着机场方向开过去。
叶添的声音在电话里很愉快:“林神,这人还真是姚同甫的孙子?姚同甫那可是铁骨铮铮的硬汉,我爷爷跟我说,姚老爷子是他们里面最有勇有谋的,除了老太太去世的那天,这辈子没流过泪没喊过疼,去世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五个弹片。这孙子老鼠似的,我都还没发力,他就倒下了,□□子里那泡黄汤都吓出来了,亏老子还做了为你进局子被老爷子揍一顿的准备,就这?”
林以谦放松下来:“我既然托你帮忙,就不会让你承担风险──姚谨脑子笨胆子小,吓一吓就能出来,不奇怪。”
“这你就别客气了,姚谨这丫挺的是我自己想要揍的。”叶添“呸”了一声,“这一家子都是些什么东西,这玩意儿都能拿出来找你要钱,穷疯了吧。嫂子那个时候才十二三岁吧,和他订个什么婚约,还财产转让五个亿,买卖人口呢这是。”
范光辉和姚家确实好过一阵子,范霓也常常去姚家,后来范家不再来了,姚文远一提到范霓就牙痒痒。
姚家的仆人纷纷猜测,以轻工业为主的姚家渐渐没落,黎氏上市成功,房地产行业迎来爆发期,范霓看上了更有钱的黎皓。
这样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有好几个人看到范霓在哭,黎皓带着范霓离开姚家,还揍了姚谨。
过了十几年,林以谦是第一次知道婚约这回事。
他原本以为,他对范霓的了解,比范霓了解他要多,现在看来并不尽然。
林以谦揉了揉眉心:“我最近一段时间会在江城,文件你好好收着,我回帝都了再来找你。”
飞机停到江城,已经将近十点。
林以谦又给范霓打了几个电话,还是关机。
司机问:“林总,还是去淮城路?”
范霓头脑一热想要去吃卤煮火烧,但是真的要庆祝生日,她不会在那里待太久。
林以谦打开手机,先给黎皓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有些不耐烦:“坏人好事,天打雷劈,你知不知道。”
林以谦问:“你和范霓现在在哪里?”
“她是你老婆,你来问我干什么。”黎皓听到话音那就觉得不对:“你没和范霓在一起?”
林以谦这才意识到:“你也没和范霓在一起。”
“她不需要我们陪着她,去当特大瓦数的电灯泡。”黎皓很快就想清楚了,语气有些凉,“怎么,电灯泡没来,男主角也没来?”
“那她的一番悉心准备岂不是落了空?”
林以谦低声说了一句“我已经在路上了”。
黎皓打断:“我提醒过她,裴子珩都会为了她的生日多做准备,她只需要到场给他面子──但是你林总面子大的很,所有的准备都得让她自己做好,她得在那里等着你来。”
“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也是这样,你日理万机,只有她等你的份。”
林以谦微微皱眉:“但她会等我。”
说完就挂了电话。
林以谦翻出范霓的好几个社交网络账号,扔给季明凯:“查一查,太太现在在哪儿。”
***
江城的Dionysus夜店。
Dionysus——希腊神话里的酒神和狂欢神,夜店的名字算是直白粗暴:这里的存在就是为了喝酒和狂欢。
Dionysus是江城新开的夜店,服务好消费高。才开了不到三个月,就成为江城夜店的top1,一票难求。
夜店整体呈现的圆环形的设计,包厢和吧台环状地围绕着中央的舞池,包厢有两层,环形地围住,倒更像是个球场。
最巧妙的设计在于包厢朝着舞池的那一面,是一整面的落地玻璃,单向的,只能从里面看向外面,而外面的人往里看,却是什么也看不见。
这种窥视和被窥视的感觉,能够给客人足够的刺激。
二楼的包厢里,范霓坐在沙发上,手边是范正泽送给她的那一坛女儿红。
桌上的鸡尾酒,已经空了三杯。
包间的门被人推开。
进来的男人个子很高,掐腰的西服很好地修饰了他的腰线,愈发显得他肩宽腿长。
范霓懒懒地掀起眼皮:“我记得,我看上的小帅哥名字叫Lucas,不叫裴子珩。”
裴子珩从她手上接过酒,放在桌上:“我不比Lucas强多了?”
范霓伸出中指,示意他手上的订婚戒指:“你来这个地方,要不要我知会白法官一声。。”
“我不是来寻欢作乐,我是来看生意的,Dionysus的合伙股份,我也有一份,锦宜也知道。”裴子珩咳了一声,又低头看向她的手,无名指上空空如也,“我听她说,你和林以谦结婚了,我和林总见过一面,青年才俊,大有可为。”
“所以呢?你是来恭喜我的?。”
“我原本是想来恭喜你,嫁得良人,达成目标。”裴子珩坐在范霓身边,“但是我突然记起来,今天是你生日。”
通腾的范大小姐,君谦的林太太,江城有名的艳丽美人霸王花。
生日必然是热闹非凡,花团锦簇。
范霓却一个人出现在Dionysus的包厢里,叫了个小帅哥来陪酒。
裴子珩推开门的那一瞬间,窗外热闹非凡,他只觉得寂寥。
“你这是──要来陪我庆祝生日。”范霓起身,弯腰伸手又从桌上拿了一杯酒,举杯对着裴子珩微微示意,突然轻声道,“子珩,先喝一杯吧。”
范霓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长裙,懒懒地靠在沙发上,一双细带的高跟凉鞋摇摇晃晃,白嫩的脚也摇摇晃晃,明眸闪烁,似笑非笑,红唇轻启。
明明隔得很远,却能感受到灼热的气息。
裴子珩自诩见惯风月,当下也只得暗道一声:妖精。
在酒杯碰上唇齿之前,裴子珩握住她的手腕,又一次取下她手上的酒杯:“别闹了,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家。”
“怎么,我现在连过生日找找乐子,你都要来管手管脚。”范霓任由他拿走杯子,眼神一下子凉了,“裴子珩,你什么时候这么扫兴了。”
裴子珩和范霓,合作默契无间,算不上感情深厚。
他和范霓恋爱之后的第一个生日,白锦宜的妹妹惹了白老爷子生气,整个白家乱七八糟,他只能在帝都陪着白锦宜,借口有公事来不了,范霓倒还大度:“有钱不赚是傻子,但是——我要补偿,礼物得买贵的。”
裴子珩弄了一条钻石项链,范霓在生日派对上戴着拍了照,还发到朋友圈秀了一波恩爱。
热闹得很。
裴子珩叹了口气,脱下外套盖上她的腿:“既然这样,我们聊聊,谁让你难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