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公,我不能破了先祖的规矩;论私……”张启山静静望着他。“我自认难以无私到破例去救我所爱之人的妻子。”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出。“情爱亦是自私的。什么‘爱一个人就希望他幸福’,在我看来都是鬼话。我只希望给你幸福的人是我。”
二月红抿紧了唇,目光中闪过黯然神色,他嘶哑着声音开口:“张启山,如果你肯救丫头,我就跟你回去。”
张启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暗自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深陷掌心中,但他脸上还是神色不变:“如果我还是不答应呢,你难道要一直跪着?”
“是。”二月红毫不畏惧地抬起头,神情决然。“我会跪到你答应为止。”
张启山不禁低叹了一声。
“红儿,你明知道,我作的决定从不会动摇……”他冷声道,淡淡别过眼,蓦地有些不敢去看那人伤痛又绝望的眼神。“你想跪就跪吧,我倒要看你想为这丫头跪到几时。”
一扇木门在二月红面前大力合上,二月红的身子却仍挺直着,一动不动。
一轮弯月被游移的浮云渐渐遮住。不知何时,乌云密集起来了。
大约三更时分下起了雨,下了大半夜,直到天亮仍未停止,空气变得湿润起来,有了些凉意。
清晨,张启山推开门正y_u走出,却因门外的人一怔。
二月红仍背着丫头跪在那里。他身上的长衫已被雨淋得湿透,发丝湿漉漉的贴在额头和脸侧,只是眼神却清明得很,身子挺得笔直。
张启山滞了许久,抿紧了冷硬的唇线,后退一步重重的摔上门。
一日,两日,三日……二月红始终没有起身离开。
只是随着时间的拖延,丫头的身子更快的、一日比一日虚弱下去。
二月红再也无法沉默相对,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出声:
“张启山,你明明可以救的,你为什么见死不救!”
屋内的人没有应答,始终默然与他僵持。
淋了雨、又日夜不休不眠,二月红的体力也流失得厉害。但他咬着牙一声声的喊,几乎红了眼,喊到最后,被那年的烈火损害而低喑的嗓子完全沙哑了。
但他已经感觉不到嗓子的疼痛了。
不知是因为心更痛,还是因为绝望。
二月红背着丫头,跪在张启山门外,已经三天三夜。身后的丫头死死的依偎着他,早已经浑身冰冷。
木屋的门被推开,里面的人走了出来。
他僵硬的抬起头,对上张启山沉沉的目光,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音来。
他的嗓子已经沙哑到说不出话来。
张启山在他面前站定,淡淡地说道:“你恨我吗?”
恨,怎能不恨?
是他,一道口谕将他唐家满门抄斩,他的爹娘兄姐皆因他而死。
是他,发誓将他永囚宫中,让他永远得不到渴求的自由,险些死在那场火中。
是他,对他的结发妻子见死不救,让他眼睁睁看着这个深爱着自己的女子身体逐渐冰凉。
可是,怎能用一个那么简单的“恨”字说清呢?
他曾经那么深爱着他……
二月红紧紧地闭上了眼,死死咬着牙才能克制自己身体的颤抖。
“你想为他们报仇吗?若是那么恨我,我就给你一个机会杀了我。”张启山望着他淡淡开口,深邃的眼神复杂至极,又有些苦涩。“跟我回京,入朝为官,建立你自己的人脉。到时候,你既可以复兴你的唐家,又有了杀死当朝皇帝的机会,不是很合算吗?”
他听着自己冷静淡然的声音,心底竟生出一种由衷的悲哀。
这是他唯一可以靠近他、也许还可以挽回他的路途了。
只是……
“如果我答应,才是正中你下怀吧?”二月红一字一字的说道,目光几乎是冷然狠戾地盯着他。
张启山心底叹一口气,不由得苦笑。
唇扬到一半,便听到那人冷哼一声,声音有些自嘲,又有些讽刺的意味。
“不过,我答应。”
从失落到惊喜转变得太突然,张启山有些不可置信地对上他的眼。
二月红望着他闪过一丝惊喜的漆黑双眸,扬唇,冷然又绝望地笑:“你说的没错,张启山。我要让你亲眼看着,没有你,我能活的更好。并且,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你。”
不顾张启山一瞬间僵住的神色,他抱着已然冰冷的丫头站起身,转身得决绝。
张启山深深地注视着他越来越远的身影,竟是无言。
“为什么不告诉他神农药玉的真相?”
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平静清明的声音,张启山没有回头,只是淡淡一笑。
“告诉什么?说神农药玉只能在宫中发挥妙用,出了宫门就不再是药玉了?”他轻笑一声。“九弟,若听到这话的人是你,你会信吗?”
“但这是事实。风水之事,他应当理会得的。”解九站在他身后,神色悲喜难辨。
若是从前的他,这般知晓了那人的身份定会大为惊喜。但现在的他,即使震惊抑或喜悦,也不会显露于人了。
张启山闻声摇头,轻叹了一声。扬起头,眼神悠悠看向远山,淡淡开口:“从这里赶往京城赶往皇宫,最快也要七天七夜,且不说时间来不及,就是丫头的身子也经不起这般颠簸了。有了希望又遭遇绝望,这才是最痛苦的事。与其让他追悔自责一辈子,不如让我来做那个恶人。”
不等解九说话,他又自顾自地勾唇。
“不过,我也的确是有私心的。”他轻叹,却微笑着。“爱到极致才是恨。我不怕他恨我,只怕他忘了我。”
解九侧过头,凝视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神色竟有些迷惑不解。
张启山说的这番话,与那日齐允告诉他的这般相像。
宁愿被恨,也不愿被忘记。
难道,世间情爱都是如此吗?
他垂眸,淡淡敛了眉眼。
第九回完。
作者有话要说:
☆、离药谷往事如烟,出迷途危机暗伏
第十回离药谷往事如烟,出迷途危机暗伏
丫头葬在了药谷深处的竹林里。
那里最清净,最单纯,离这些世间的尘嚣最远。
二月红与他们一同回京,这个结果其实在解九的意料之中。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阿四也自愿跟他们一起走。
“我这条命是师父给的。师父去哪儿,我阿四就跟到哪儿。”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阿四紧抿着唇,眼神执拗。
闻言,一旁的张启山有些意外地挑了眉。
本以为因着与丫头成亲一事,阿四会与二月红有了隔阂,或许会更愿意守在药谷陪着丫头。没想到,他却选择跟着二月红出谷。
是他高估了这小子的深情,还是……他迷恋上的根本就不是丫头?
想到这里,张启山有些不悦地蹙起了眉心,看向阿四的眼神也危险了许多。
是了,怎么就大意地险些忘了,那一日,阿四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他喜欢的是丫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