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吉的话音落下后,我并没有直接接上他的话茬,反是默默打量了他一会儿后才说,“你为什么一定要杀她?”
“为什么?”桑吉的脸色越发古怪了起来,我从他的表情里渐渐读出了一种莫名的疯狂。
“她在几年前,就应该死了!或者说,就是因为她从这个地方勉强捡回了一条命,才导致了现在的局面。”
说完这句话后,桑吉的心理状态已然是走到了崩溃的边缘。那个压抑了近十年的秘密,在这最后的关口终于是爆发了出来。在接下来的谈话当中,桑吉卸去了那层处变不惊的伪装,他的话变的断断续续,前后颠倒无章,只能勉强透漏出了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我当时听的极为费力,只能是一边拼凑,一边又自作主张的给那些空白添添补补,最终是构成了这样一个故事。
就像之前我曾记述过的那样,桑吉这个喇嘛扮相的怪人,实则是生在了一个继承着少数古苯教秘术的封闭村落当中。这个村子深居于藏地林区的山腹之内,与外界几乎没有联系,常年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而就像大多数避世的村落一样,在这个延续着古苯教蛊术的村子里,自古便流传有一种极为诡异,或者说是有些血腥与残忍的传统。
我是一个没有宗教信仰的人,所以对于桑吉描述的那些东西,我除了觉得毛骨悚然外,就没有什么其他感受了。而这里要说的事情,便是这个神秘村落残留于世的最后一年,也就是桑吉继任村中掌事祭祀之位后,亲自施为的那一次祭祀仪式。
我清楚的记得,在此不久之前,桑吉曾在木屋中向我展示了一枚造型奇异的怀鼓,当时他就极度厌恶的提起过这种血腥的祭祀活动。
但让人惊讶的是,早在七年之前,当在他亲手送葬自己妻子的时候,他本人却还全然不是这么想的。那时候的他全心全意的认为,这种怪诞的行为,于情于理都是再合适不过,他的妻子诺布死得其所。
按照这个古苯教村子祭祀的传统,被选作活祭品的人,会被村中的掌事祭祀,强行从体内种下数枚虫卵,促使这些虫子在活人体内孵化成形,以一种诡异的形式守护古格王朝的秘密。
根据他们的理解,这种以人孵化虫卵的行为,是对先祖,也就是古格一族的最崇尚敬意,以及对先人墓葬的最佳保护方式。因为这种由人体孵出的虫婴,无论是怨气还是杀伤力,都不是一般二般的防盗措施可比的。而关于这种虫婴究竟有多么凶残,从我们一行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想必也不难看出他们坚信的根源了。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刚刚接任村里大权不久的桑吉,因为受了从小到大建成的价值观的影响,他对于活生生把妻子的身子变成虫卵温床的行为,并没有感到什么实质xi_ng的痛苦。反是以此为荣,在往后的时间里,越发投入到了村子的建设工作上。
然而自此祭祀结束后的第二个月,一个让桑吉膛目结舌的意外,却是渐渐颠覆了他曾经深信不疑的世界观。
一天夜里,诺布的突然出现,把一向胆大的桑吉都几乎吓得魂飞魄散。按照他们村里数百年间的记载,凡是被种下过虫卵的祭品,在一个月的时间内,都会被困在那片鬼打墙的石屋群中,活活被体内的虫子榨干身上的养分,连一点儿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但,诺布却回来了。不是作为厉鬼,也不是作为怪兽,她还是像与丈夫分开时的那样,连面容都没有一丝改
变。
桑吉吓傻了,他从没想过会出现这种差错,但让他更难以接受的另一个现实却又摆在了面前。那条自己养子了近五十多年,并服下过古格秘药的雪獒诺布,竟是忽然发了狂。桑吉身手虽然不差,但跟一条和自己体格差不多的獒犬干架,果然还是非常吃力。无奈之下他只得逃下了山,一者是因为惧怕“亡妻”索命,二来才是为了寻方子救爱犬xi_ng命。
后来发生的事情,也就像秀秀查到的那样。桑吉在墨脱浪迹了不短的一段时间,但结果却还是没有找到医治“诺布”的法子,反而还又节外生枝的惹来了一群窥探古格王墓的亡命之徒。
而在这些人当中,最难缠的一批,就是黑眼镜版闷油瓶曾在林中遇到过的,佩戴着刻有“阿鲁纳恰尔邦”军刀的印度雇佣兵。
根据桑吉的原话,这些人之所以会找上自己,也是因为受了妻子诺布的指示。而这个普通女人突然可以跟国际接上轨的原因,也是因为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已然是与“它”的人员搭上了线,并接受了对方的帮助,正式开始了这一系列的预谋。
对于桑吉提起的这几个印度外援,起初我只当他们是乌合之众,并没有放在心上。但当我颤颤巍巍的钻出地面,再度跟众人汇合时,才被很震惊的告知,那两个在石屋群中伏击我们的黑影,居然就是两个印度人。而至此为止我也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当时小花和黑眼镜能被逼的几乎吐血,想来对方既然是专业杀手,那这一切倒也就说得通了。
而言归正传,再后来桑吉落魄的回到山上,本想找到妻子央求解药,却是意外的发现整个村子都是空的,更别提诺布的影子了。四下查探无果下,桑吉最终是破罐子破摔,把心一横就下到了古格王的墓室之中,想是在自杀前,至少也要找到妻子复活的原因所在。
但令他毛骨悚然的是,当他走到豢养虫人的石屋群中时,却是意外的发现。地面上消失的无影无踪的村民,居然是在此横尸遍野,而且身子大多已被吸成了肉干,唯有肚子高高突起,从里面似乎还能看出些许蠕动。
桑吉此时看了再三,忽然意外的发现,村民们不仅肚子里被养了虫婴,似乎连脑浆都已被什么东西啃食了一空。显然在这些尸体上面,除了村中祭祀时惯用的虫蛊外,还又被人额外施加了另一种更为狠辣的毒蛊,仿佛是生怕这些人死不透一样。
直到见了这惊悚的一幕,桑吉才终于想明白了,这件事情从最初开始就是一个早有预谋的骗局。他的妻子故意以“诺布”为引子支走自己,就是为了将解蛊驱虫的可能xi_ng降到最低,以报复村人逼她做祭品的不公。
而至于桑吉这个曾对妻子下了狠手的丈夫,为什么能够幸免于难,其实原因也很简单。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活着的人永远要比死了痛苦。自从他胆战心寒的发现了村人的尸体,本想一同自裁于此时,却又意外的被出现的妻子诺布拦下,说是如果他死在这里,那么自己就会再用这些蛊术去祸害村外的人。
桑吉虽然觉得自己算不上一个好人,但终归良心尚在,不愿殃及无辜,只能是咬牙随她离开了地底。而自此之后的七年,桑吉因为终日忧心忡忡,整个人迅速衰老了下去。而诺布自从在古格王墓死里逃生后,容颜便再也不曾改变,变的yin阳怪气。久而久之,两人在人前时便不能再以夫妻相称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最为首要的几个谜题都已是竞相揭晓,我听后的感觉自是颇为复杂。简单的来说,我不觉得诺布的
极端报复是对的,但若是设身处地的为她去想一想。如果是我被人种下蛊毒投入密室,被迫去做一个虫子的“母亲”,那么我的心中毫无疑问也是会恨之入骨的。
而如若是在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突然被我命不该绝的起死回生,并且还又意外的掌握了一个可以手刃仇家的武器。那么我觉得,我也不会很大度的放过那群害我受罪的人。
然而,如果我们再把立场调到桑吉的一边看看就能发现,他的做法虽然乍看上去都是被迫所为不错。但也就如他后来所说的一样,他自己也觉得愚蠢了,后悔了,但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所以,这一切的悲剧说穿了不过就是一串错误的连锁,一个错上加错的东西,又怎么可能孕育出所谓的正解呢?
作者有话要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