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哥八成也熬不了多久。
那汉子掀开布帘,吴邪就着院口灯笼昏黄的光往里瞧。
就这一眼,几乎让他晕过去。
马车里靠着个身材修长的人,紧闭着淡漠的眸子,刘海遮了大半张脸颊,隐约可以看到俊秀的面容;衣衫满是斑驳的血迹,敞开的X_io_ng口上涂着血污,看不出起伏。
吴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伸出手的,掌心里苍白的指尖冰凉到让他一阵哆嗦。
扣紧那个人的命门,直到微乎其微的跳动从指尖传遍全身。
他回来了,他没有骗我。
王盟!快去叫大夫!
张起灵醒来的时候意识还很模糊,鼻端嗅到了淡淡的篆香味道,和那个人身上的香味一样,很舒服。
总算醒了。
张起灵听到熟悉的温软音调,他调整好视线,果然在床边看到了那个儒雅的轮廓。
还是那双灿若桃花的眼眸,只是下颌尖出了一圈儿,看着有些心疼。
张起灵望了他好久,才慢慢撑起身子倚在床边。
我回来了。他说。
吴邪勾勾嘴角,心里涌出一阵从未有过的疲倦。
我原本可以早些回来,只是落了样物件在那斗里,回去寻的时候不留神着了道。
张起灵淡薄的语调还有些发虚,沙哑的尾音暴露了脏器的受损。
听着那声音,吴邪心里像是被揪了一把,疼得他微微蹙起眉。
是何物件这般重要?
他坐到张起灵身畔,把他滑落的外褂重新披好。
张起灵在床头Mo索了一阵,从血迹斑斑的衣裳中拿出样东西。
吴邪当场便楞住了。
竟然是那块羊脂玉牌。
这个……
原本挂在刀柄上,出去后才发现弄丢了,再进去找就着了道。葱白长指抚着玉牌。还是磕损了一角……
这种东西我有很多啊!丢了就丢了,你喜欢再给你一只就是了!
吴邪抓着他的衣襟狠命摇。
你是白痴吗?!
张起灵默默的看着他,半晌等他摇累了,才伸出手指捉住他的腕。
不一样,这是很重要的东西,不能丢。
要是回不来怎么办?
吴邪仍捉着张起灵的衣襟,只是低头不愿去看他。
不会的。
我说万一!
吴邪猛地抬起头,唇瓣擦过张起灵的下颌,带着激动的吐息。
你回不来,我要怎么办?
那个声音颤抖着,连带出歇斯底里的悲徨。
张起灵伸出去的手被吴邪轻轻躲开,后者退到床的另一边望着他。
张起灵,我恨死你了。
我吴邪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认识你。
张起灵却是依旧淡淡的看着他,漂亮的眸子里波澜不惊。
我不后悔。他说。
只要我不后悔就够了。
于是日子又恢复成了原样。
小胖一进门见着张起灵惊悚的嗷嗷叫,潘子看着他身上的疤啧啧有声:上尉阁下,有伤才是男人啊王盟蹲在里厨房呼天喊地:啊啊啊啊啊药膳又要 多做一个人的份啦老板
你得给我加工钱!!解子痒刚从秦岭回来,看到吴邪嗷一声叫,连结巴都忘了:三伢子你咋瘦成这样?!说完就要往上扑,让张起灵一 瞥眼镇了回来。
吴邪正拖着张起灵在对弈,不巧又是他陷入僵局,让这帮人吵得心烦,便顺手弹了颗棋子出去,正砸在胖子脑门
上。
吵死了,闭嘴!我这正力挽狂澜呢!
胖子疼得倒抽凉气,干脆扯开嗓门嚷嚷:砸我干啥?!
你那脑门目标大。王盟端着乌漆托盘走过来,到了近前伸头一看,说:
哟,老板,力挽狂澜?我看你这是垂死挣扎吧?
不说话行不?吴邪翻了他一眼,啪的落下白子。
张起灵正嘬着茶水,见他落定后慢条斯理的放下素瓷青花盏,擒了颗黑子在手,映得那葱白指尖几近透明。
他瞄了吴邪好一会儿,这才悠悠落子。
……我说老板,你都被吃成这样了,就别在挣扎啦,认命吧。
王盟拍拍他家老板的肩。
早就说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认识这家伙啊
我不后悔。
张起灵低头捡着棋子,长睫在面颊上投下一片Yin影。
你当然不后悔啦,被吃死的人是我又不是你。
吴邪趴在石桌上哼唧,下颌搁在正中那块水墨花纹大理石上。
张起灵看着他嘴厥得老高,突然说:既然如此,那我回去了。
回哪儿去?吴邪噌一下坐直身子。
军队。
哎呦喂,你当我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啊?吴邪翻了几只白眼。
你不是后悔了吗?张起灵挑起眼皮,忽然一笑。
我……
吴邪吧唧吧唧眨眨眼,硬生生转过舌头。
我是后悔啊,可我后悔有什么用?都到这份上了……
小胖他们不知什么时候都走了,院子里静悄悄。
吴邪不由在心里骂道:人都死哪去了?!关键时刻居然给我掉链子!
张起灵倏然走过来,紧挨他坐下。
你干嘛……
吴邪刚想往后退,被他一把拉住。
我不后悔。
漂亮的眸子近在咫尺,越过鼻梁,目光落在花瓣色的薄唇上。
突然想起黟县那个有些荒谬的夜晚,吴邪唰一下从头红到尾。
我知道……
他别开目光想躲,那个人却紧抓着不放。
离我远点!别靠那么近!!
胖子缩在假山后动动麻木的手脚。
有必要躲起来吗?
当然有。
王盟透过假山窟窿眼使劲往外瞧。
那军官跟三——三伢子到底什——什么关系啊?
解子痒依旧不明所以的戳戳潘子。
后者喷出一口烟雾,悠哉游哉的回答:
你那眼睛果然是做装饰的,亏你还四只呢!
夏天就这么慢悠悠的过去,坐在院子里的银杏下面乘凉,有时候吴邪先睡过去,有时候又换成张起灵。不过醒来的时候都是一样靠在一块儿,紧紧的。
王盟每次都在想,就这样挺好,别再闹出点什么了。
但他忘记了,乱世无太平。
民国十九年秋,凉风瑟瑟,那是个国人永远无法释怀的日子。
吴邪看着《大公报》上白纸黑字的头条越发蹙眉。
‘望国民镇定以救国难!日军于十八日晨突占领沈阳,同时占领长春营口安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