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铺子里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糊墙一样挂的都是画卷。
店主瞅见我进来,低头继续看他的报纸:
随便看。
……这人真悠哉……
我暗想。
满屋子的古董我没兴趣,因为一半以上是假的,倒是有几幅水墨画卷很是漂亮。
我对画研究不多,但好看的东西谁都喜欢啊。
摆在最后的是幅墨竹,寥寥数笔飞扬跋扈,洒脱的让人拍案叫绝。
只是墨卷上不和谐的散落着几朵干涸的黑渍,点在羁傲的竹叶间很是扎眼。
这是……
目光下滑,熟悉的小楷落入眼帘,红泥印章耀眼夺目——
于民国十九年秋封笔。
吴邪。
吴邪。和我同名的太伯公。
那幅画很漂亮吧。店主头也不抬的说。是民国年间一个天才古董商的封笔之作,只是不晓得沾了什么污渍,可惜的很……
泪水终于忍不住的溢出眼眶,跌在地板上刹那就不见了。
我知道那是什么,我知道。
那是血渍啊……
太伯公为什么封笔我不晓得,我只是感觉到了某种悲伤,某种近乎绝望的悲伤。这种悲伤深深蛰伏在我的骨血里,被某个契机触动后突然爆发,铺天盖地的将我淹没。
而后,我买下那幅画,逃一般的离开店铺。
走了很久很久,回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包河边的长椅上,手里还握着那副墨竹画轴,沉甸甸的像是捧着一份约定。
眼前不断有人经过:急匆匆的上班族,叽叽喳喳的女学生,你侬我侬的小两口……
目光在人流里来回摇摆,这是我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的小毛病。
一旦到了人多的地方就会下意识的寻找什么。
像是丢了某个重要的东西。
风里带来些湿润的味道,抬头已是细雨迷蒙。
我很不喜欢这种天气,每次看到这缠绵悱恻的雨丝,那融入骨血的悲伤就会蠢蠢Y_u动,咬噬的几乎让我流下泪来。
雨被风吹得四处飘摇,跌在水里便成了涟漪片片。
很是静谧的场景,却看得我扎眼般的疼痛,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血肉,却始终不能愈合。
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合上眼,耳畔是雨水沙沙的声响。
而后,居然莫名其妙的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色早已沉沦,岸边黄悠悠的路灯被洗刷得清清亮亮。
怀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伞,白底水墨花纹,撑在头上挡住了雨水。
水墨花纹泼洒的煞是好看,我望着伞面,模糊的忆起某个人影,也是这样的墨纹长衫,只是在脑海里一闪便不见了,怎么也想不起。
谁呢?
我Mo了Mo嘴角,自言自语。
实在不想再走远,我便沿河寻了家茶庄坐进去。
跨过高高的门槛,眼前的场景让我一瞬间有些恍神。
屋里弥漫着袅袅茶香,漆色暗雅的桌椅上浮刻的纹路细腻精致,隐约传来一两声弦音,粉墙黛瓦轻易隔绝了尘世喧嚣。
我不声不响的寻了个角落窝进去,黄花梨圈椅上垫着明黄缎子芙蓉花软枕,舒适的让人昏昏Y_u睡。
眯起眼睛看着茶庄里三三两两的茶客,总觉得心里有某个角落空悠悠的很难过。
打扰一下,这是您的茶和熏香。
穿对襟褂子的服务生惊断了我的思绪,而后我嗅到一丝清雅的味道,是篆香。
你是不是弄错了?我没有点任何东西啊。
我望着细瓷斗花香薰炉说。
没有弄错,是那边的先生点给您的。
服务生对我笑笑,摆开那白瓷青花釉彩祥云茶具,熟练的开汤入盅,顿时白毫纷飞。
敬亭绿雪,请慢用。
那边的先生?我几乎要把眉毛皱到一起。
是啊,就在那边。
我连忙回头,看到的却是人去楼空。
刚才还在的……
算了。我拿起搁在一边的拨子拨了拨那轮篆香。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特别好看的人呢!
女的?
男的……
哈?
其实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最喜欢的味道便是篆香。
但我实在想不起有认识某个特别好看的人,还是男的。
端起茶盏嘬了口碧汤,甘冽便从舌根开始蔓延。
突然瞄见托碟上有张折叠整齐的字条,展开,寥寥几行小字:
萧瑟间凌乱红嫣
醉梦里淡了容颜
绕是飘萍浮莲
玲珑伞里故人眠……
那被生生剜去的血肉像是被什么突然填满,我捉紧搁在腿上的白底墨纹伞,心里有某处在不断叫嚣着:
找到了,我找到了……
刚才那个人,他往哪里走了?一把揪住服务生,我劈头盖脸的问。
哎?左边……
谢谢!
追出去才发现根本就没用,河岸边垂柳YinYin,寻不到一星半点痕迹。
我在茶庄门口站了很久,而后慢吞吞的离开。
第二天我便回了杭州。
看到我那店子的时候竟然有些想哭,庐州,是再也不愿去了。
把那玉髓和画轴收进柜子里,我的生活又回到了原轨。
如果不是翻看爷爷笔记的时候还能瞧见太伯公的照片,庐州那日的经历简直就像做梦一样虚幻。
不愿再想起那些事,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慢吞吞的过去。
直到那天有个金牙老头跑来问我收不收锦书拓本,我偷偷MoMo拍下他那份复印件,打算找时间让我那老不安分的三叔瞧瞧。
说来也巧,店子刚打烊那老家伙就冲来个短信,我翻开手机一瞧,差点没气的蹦起来。
败家败家!!太伯公那龙脊背你也敢卖!
扑上那辆破金杯,我凶神恶煞的找三叔兴师问罪。
谁让你卖的?!我张牙舞爪的在楼下吼。
人家出的价位高嘛
三叔从楼上探出脑袋,我瞥眼瞧见一个刘海微长的年轻男子从正门出来,背上的东西烧成灰我也认得。
你丫的还有理了!这可是太伯公留下的啊!不孝不孝!
他老人家都走了那么多年,没关系。三叔无所谓的挥挥手。
怎么没关系!不能卖就是不能卖!
我激动的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只是认定了这个东西不能卖,因为,因为……
回头去寻那俊秀的年轻男子,发现他正隔着马路看我,见我瞧过来,从口袋里Mo出什么栓在那龙脊背的刀柄上。
他松开手的那一瞬间,我几乎连呼吸都忘记了。
一只洁白细腻的羊脂玉牌挂在刀上,黑曜石流苏摇晃出好看的弧度。
我见过那只玉牌,在照片里。
他撩开刘海,淡漠的眸子看着我,无波无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