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闻言以剑支地,支撑着站起来,虚晃一招吓退了再次逼上来的几个刺客,接着竟堪堪提起了十成的力气后退几步,纵身一跳跃过了一条两丈宽的沟涧。刺客被摆了一道一时也都追赶不及。
那勉强聚起的内力很快就散掉,两人重重跌落乱草丛的同时,一口艳血止不住从陵的口中喷涌而出,他紧紧闭着眼,手中的剑再无力握住,无声地跌在草丛之中。无琊知道,那口艳血说明他体力已经逼近底线,还硬做了远在自己内力所及范围之外的事。
自此,两人算是……再无生机。
他埋下头细细吻去陵唇角的血迹,像是要把他所有的痛苦都尝遍,“陵,不要睡,我陪你说话好不好?我们说话。”
陵艰难地点点头,好,你喜欢就好。
无琊自顾自地说下去,“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叫你到湖里捞一只镯子?”
“记得,水真的很冷。”陵失神地笑笑,双眼睁开来茫然地看住他,其实,那毒攻入双目,他已经看不清无琊的样子了。
无琊便把双臂环在陵身上,怕他还会冷似的,“我知道啊,我以为你们都不敢的。父王给我和大哥安排近身护卫,却把人带来让我先挑,事虽小,但这口气,大哥怎么咽得下?他总有一天会对我出手的……生和死啊,如果都只是我一个人,倒也没什么好分辩的,可是如果要再扯上一个人,你说多麻烦……”
陵握起他白玉无瑕的手指,放在唇边轻吻,“你已经扯上我了。”
无琊的声音无奈中透着一丝娇纵,“是你自己情愿的。”
陵认真地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是我自己情愿的。”感觉到脸上湿凉,伸手去Mo,刚一触到就定住了。泪水沿着手指蜿蜒而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别哭,你从来不哭的。”陵记得,这个人即使是觉得难过了,也会笑得很单纯好看,他是可以长笑当哭的人。
“就这一次,赵无琊这辈子只为你哭一次,为自己哭一次……”他垂下头去,脸贴上他的背,泪水一瞬间沾湿了后襟,“你怎么那么傻啊?”声音传出来,闷闷的,还带着哭腔。
陵反手搂住他的肩,让他靠进怀里,“才发现啊?晚了。”
“是啊,晚了,下辈子放聪明点,别再找上我了。”
陵刚想笑,内息忽地一阵紊乱,又让他咳出好几口血,他毫不在意地擦掉,“我这辈子只做过一件聪明事,就是找上了赵无琊。”
“好没志气……”无琊骂着,眼里却含笑,也含泪。
“若我帮赵如樾那种暴君夺了天下,迟早有一天也是要自刎谢罪的。”
无琊摇摇头,“我想,大哥会是一个合格的王者。有一次我在邯郸城闲逛,遇到一个算命的,他不认识我,还煞有其事地帮我测了无琊两个字。他说我本有个好名字,王和邪合在一起,是君临天下的枭雄,可惜,前面跟了个无字。——我的母后想让我做个好人,不愿我称王。他算得真是准。”
陵没有说话,骨骼分明的手指握上他的。十指交错,指尖碰到一只略有暖意的玉镯,抬起来看时,正是他跳入冰湖寻回的那只。
“这镯子有什么特殊意义吗?”陵轻轻抚过细腻光洁的玉质。
“没有。”无琊把玉镯摘下来,“是燕国使节送的礼物,我看着质地好,就留下了。”
“那么从现在起它有了。”陵接过玉镯,举剑一斩,镯子应声裂作两半。他把半只还回到无琊手里,“这是信物,茫茫人海,彼此相认。”
“茫茫人海,彼此相认……”无琊喃喃念了一遍,握紧了半只玉镯,“这句话,当作是买断我下辈子么?”
陵摇头,“这句话,当作是把我的下辈子押给你。”
“那找不到我怎么办
?”
“一直找。”
遮蔽的荒草在一瞬间被刀剑拨开,露出几个刺客凶狠狰狞的脸。无琊轻叹一声,“陵,结束了。”
“……还没有。”陵翻身而起,长剑横在身前,眼神凌厉有如修罗再生,没有人能相信他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无琊轻扯他衣袖的手不自觉地一抖,“算了……我们,冲不出去的……”
陵却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面向那数十个闻声赶来的刺客冷冷地说,“我后悔了。我舍不得他死,所以只好,你们死了。”长剑一震,竟是悠长的一声……龙吟。
他拦腰抱起无琊,在左颊烙下一吻,“别怕,我有办法的。”说完竟一扬手将无琊抛落身后的草坡。
无琊亦在同时,了然了他所谓的“办法”究竟是什么。陵的力道很平稳,他摔下斜坡被荒草掩过的时候根本感觉不到多少疼痛,那个傻瓜从来都舍不得伤到他……
他透过青碧的草叶定定地注视那一道浴血的影子,不算太远的距离,但也永远,无法再靠近了。又骗我……
陵,让我陪着你,不好吗?死活,我们都在一起,那样不好吗?我什么都没了,你再丢下我……我真的会怕。
“对不起,无琊。”陵垂头,尽染鲜血的唇角挤出一丝苦笑。再抬起头,眼神又是不曾有过的凶狠。他刚刚做了一个决定,现在他的目标,不再是带着无琊冲出重围,而是……杀光这里,所、有、伏、敌。
敢伤他的人,都必须,死。
一时山风凛冽,剑锋过处,大片凄艳的红将所有情节掩埋……
第 33 章
醒过来的时候,电子表的夜光显示是凌晨五点半,轮班的人换成了潘子,闷油瓶裹着毯子坐在一边,眼神却清亮,一点刚睡醒的样子都没有。出乎意料的是王盟那嗜睡如命的小子居然也已经抱着大饼啃上了。
吴邪揉揉眼睛发了会呆,坐起来收拾好东西,看胖子正在做深呼吸吐呐,松筋骨,一套一套地跟演电视剧似的,忍不住笑着打趣他,“大清早的空气好啊,您要不要绕这斗晨练两圈……?”
胖子睨了他一眼,“你也觉得胖爷的呼吸跟空气清新剂一样好用吧?”
吴邪没再答理他,这位话痨,一说话就能上瘾。
刚想问问王盟睡得好不好,扭过头去却看见他叼着饼望向他一副Y_u言又止的表情。就好像他是卖饼的。
“没睡够么?就辛苦这一趟,回去我给你放假让你睡个两天两夜。”吴大少爷难得慷慨。
王盟却只是摇了摇头没说什么,那种奇怪的神情还是留在脸上。
随便吃了点干粮,几个人就又背起行囊开路了,一边走潘子一边摊开地图,胖子见状凑上去,“导游哥哥,下面咱去哪个景点?”
潘子显然已经习惯了他的无厘头,专业地比对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前面好像什么都没有,爷没做标记。不过照图上画的,我们现在应该转个弯,有两段比较迂回的墓道。”他说着说着自己都很怀疑三爷是不是真的下到了这里,这地形……未免也太复杂了。
吴邪望着步履矫健的王盟心里暗道失算,他收拾东西的时候一时手快,索Xi_ng把王盟小朋友的毯子随便卷了卷也塞进了自己的背包,才一背上就觉得吃力了,慢慢地也就走在了后头。正在感慨老子真是劳模的时候,不防闷油瓶走过来,一扬手摘下那背包,顺势往自己肩上轻松一挂,“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