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时节,京都有了几分燥热,骄阳高挂长空,晒得人昏昏欲睡。
尚书府里并无随意走动的下人,只是相府的阮香居外围满了家丁。
阮香居是尚书府大小姐的住处,布置处处透着雅致,尤其是满池荷花待放,煞是喜人。
祝青凌此刻从架子床下钻出,掂了掂手中分量不少的银票,翘起嘴角。
她攒了多年的私房,防的就是今天。
“小钱钱,姐姐养你这么多年,你也该舍身报恩主了。”
床上散开的包袱里,放着几件崭新的男式长衫,与银钱相比,这都不是重要的。
祝青凌将银票藏在包裹最里面,又折身到梳妆台,一股脑地包起所有的首饰珠宝。
丫鬟阿蒲手捧着冰镇过的绿豆粥进来,“小姐,夫人带着二公子向这边来了。”
“走到哪了?你先挡一会。”祝青凌朝外看一眼,飞快将房间恢复原样。
“小姐,来不及了,夫人已经走到门外了。”
祝青凌微微吃惊,“快帮我看看屋里有何不妥,我先出去拖延。”
“小姐,您的头发乱了,婢子帮您梳起来。”阿蒲放下碗,伸手去拢头发。
祝青凌提起裙摆往外跑,“不要紧,你把屋里好好规整,不能让娘看出破绽。”
守在门前的家丁看到崔氏和祝二公子,躬身行过一礼,推开小院的门。
崔氏微微叹气,正要进门,就见她的掌上明珠飞扑过来,发髻散着,
裙衫凌乱,活脱脱一个风一样的女子。
“凌儿,娘知道你不爱听,可这话还是得说。”
崔氏回头见门已经关好,一指推开脑袋在她怀里拱啊拱的女儿,“马上要嫁到别人家了,怎能还是如此张扬?”
祝青凌讨好地笑,“娘,您不用动嘴皮,女儿就知道您的意思,这大热的天,女儿实在不忍娘受累。”
崔氏也笑,手却拧上了祝青凌的耳朵,“你要是还知道心疼娘,就乖乖地等着与裴家大郎拜堂成亲。”
祝青凌没怂,但也不敢和将门出身的母亲硬碰硬。
作为尚书府的嫡长女,祝青凌从小就是刑部尚书祝长友的掌上明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什么是嚎两嗓子搞不定的,整个尚书府里祝青凌唯一惧怕的就是母亲崔氏。
崔氏是镇国公最受宠的幺女,未出阁时跟着两个哥哥习得一身好武艺,嫁给祝长友后才收敛些性子,洗手作羹汤。
“娘,您能不能别老是扭耳朵,会变丑的。”祝青凌疼得直吸冷气。
“丑点不正遂了你的愿,不用嫁人了。”
“娘不讲道理,我就在院子里哪也没去,凭什么要被罚?”祝青凌忍不住回嘴,虽然她知道这样做只会徒增皮肉之苦。
“是吗?我看你是飞天不成改遁地了,家里狗洞全封上了,你就别白费那份心。”
有这么一个祖安老娘,祝青凌心很累。
阿蒲上前行过礼,“夫人,
小姐方才在屋里午憩,绝没有想着逃跑。”
祝青凌连忙点头,眼里蓄了一泡眼泪。
怕崔氏不信,又朝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祝青宇使眼色。
祝青宇嗑着瓜子看热闹,猛然收到阿姐不善的眼神,只觉得浑身像泡在凉水里。
“娘,您误会了,阿姐能睡着,必是想通了裴大哥的好,甘愿与他成亲。”
祝青凌狂点头,昧良心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当然,裴家大郎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芝兰玉树,能嫁给他是女儿的福气啊。”
还是个不知变通不近人情四体不勤的书呆子。
她在心中补充了一句。
一旁弟弟接着补充,“不仅如此,裴大哥还是今上钦点状元,锦绣文章张口就来,君子六艺不在话下,嫁了他阿姐便不用担心子孙会不识字。”
祝青凌默,她就没见过这么胳膊肘往外拐的小舅子。
崔氏一松手,祝青凌便抢先一步抓住弟弟的衣领子。
祝青宇是祝府嫡长子,与祝青凌一母同胞,长相有几分相似,如果不开口,他的正太长相很是讨喜。
自小在祝青凌的武力镇压下长大,却没能改掉这不着调的性子,只有在裴家大郎面前能乖觉几分。
崔氏看着冤家似的一对儿女,伸手揉揉眉心。
“都别闹了,像什么样子,凌儿,裴家是书香门第,讲究女子的妇德,娘和你说过多次,举止端庄才是掌家媳妇的样子。”
祝
青凌咬唇:“娘的话,女儿都记着。”
以她娘的脾气,只有听着才能让她娘早些打道回府。
崔氏看她低着头,时而点头附和,好像屈从了婚事安排,心却怎么也放不下。
她与裴夫人是闺中密友,成亲后两家时常走动,一来二去就把凌儿定给裴家大郎,两家结为亲家,就是一家人。
奈何凌儿性子像她,每次见面都欺负裴家大郎,那么小的孩子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追着要找妹妹。
闹得她见到裴家人脸上就燥的慌,教女无方啊。
好在大郎是个讲情义的,之前听他说不中状元不娶亲,还以为是有反悔之意。
直到放榜那天,大郎换身衣服便催着裴太傅商议婚事,言辞恳切地说要照顾凌儿,她才算放下心。
至于亏欠大郎的,她这个岳母只好尽力为他撑腰,不让凌儿骑到大郎头上去。
“你呀,不知多大的福气才能跟着这么个样样好的夫君,知足吧你。”
崔氏又叮嘱几句才起身离开。
祝青凌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放松下来,指指门口,“阿蒲,你继续去门边守着,有人来了告诉我一声。”
阿蒲应了声,贴在门后细细听着。
将细软衣物收拾妥当,取下墙上的金乌刀用布包裹好,祝青凌长出一口气,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算着时间,陆家姐姐送来的东西应该快到了。
示意守在门口的阿蒲过来,在她耳
旁小声说了几句。
阿蒲点点头,打开小院的门,对两个家丁说:“小姐屋里有个箱子抬不动,你们两个进来抬一下。”
阿蒲将他们领进小厨房,关上门。
两个家丁没弄清怎么回事,就感觉后脑勺挨了一棍,眼前一黑,彻底不省人事。
阿蒲三两下扒下他们的衣服,找来两块布塞住嘴。
祝青凌在一旁看阿蒲熟练地做坏事,摸着下巴点头夸她:“阿蒲,你终于学会本小姐的真传了,不枉我一番苦心。”
阿蒲眼里满是崇拜,“只要能帮到小姐,婢子做什么都行。”
主仆俩换好衣服,把包裹藏在衣服里,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她俩身量单薄,倒也不容易看出鼓起的包裹。
告诉守在门口的人去趟茅房,就离开了小院,偷偷摸摸向后门溜去。
后门有四个家丁严密把守,能够看到后门发生的所有情况。祝青凌心道这可真是天罗地网,微微低着头走上前去:“各位大哥,麻烦你们行个方便。我俩不小心吃坏了肚子,疼得厉害,想去药铺抓点药。”
一个家丁不耐烦道:“去吧去吧,快去快回啊。”
此时已是亥时,再有一个时辰城门就要关闭,主仆二人来不及松口气,就朝约定的巷子赶去。
巷子里停着一辆马车,小厮看左右无人,将马鞭交给祝青凌,行过礼便离开。
祝青凌跳上马车,就见马车的匣子里放着去往应天
府的路引,她打算去应天府投奔在府衙做主簿的表兄,周梓扬。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祝青凌似乎可以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十五年前,一次抓捕嫌疑人的行动中,祝青凌不幸中刀,再睁开眼,发现自己成了一个软软的婴孩。
她从心底把祝府当成家,但她接受的教育不是夫为妻纲之类的封建思想,她不愿一味听从摆布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即便那是自己的生身父母,也不能成为她委屈自己一辈子的理由。
马车在街道上歪歪扭扭地行驶,祝青凌不禁扶额,她怎么忘了这小丫头不会驾车。
从马车出来,夺过阿蒲手中的鞭子,将阿蒲赶进马车里。
阿蒲不敢让小姐为自己驾车,还在苦苦哀求,被祝青凌一个眼神吓得乖乖闭了嘴。
裴承霖从友人家饮酒回来,见对面驶来一辆马车,下意识侧身躲避。
与马车擦肩而过的瞬间,一抹淡雅的荷香袭来,熏得晚风更是醉人。
眯起眼睛看了眼那辆急匆匆的马车,裴承霖摇摇头,按下心中怪异的感觉继续不疾不徐地往家走。
祝青凌赶到城门时,还有半个时辰城门就要关闭。
吩咐阿蒲不要下车,找到守卫办理完出城的手续,祝青凌急忙返回马车,驶向城外。
马车随着人流涌出城门,祝青凌最后看了眼身后的夜色,吸了吸鼻子。
按下心中的不舍,她抬手挥舞下鞭子,
轻喝一声:“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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