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 94 章

第 94 章

阿杰决定在博物馆里做一场直播。不是探灵,不是带货,是——听赵怀远讲故事。

他把手机架在展厅中央,镜头对着赵怀远——观众看不到赵怀远,但能看到展柜里的展品。阿涛调试了收音设备,确保赵怀远的声音能被录进去。

“家人们,”阿杰对着镜头说,“今天我们不卖货。今天直播的内容,是听一位老先生讲他收藏的故事。他在这里守了二十年,每一件展品背后都有一个故事。我们今天帮他讲完这些故事,送这些展品上的执念,回家。”

弹幕:

“好”

“搬好小板凳了”

“听故事”

“这位老先生是谁?为什么看不到人?”

赵怀远站在第一个展柜前,开始讲。他讲那件嫁衣——姑娘叫翠兰,丈夫叫大柱。大柱出去当兵,走的时候说,回来就娶你。他走了三年,翠兰等了三年。第一年,她每天去村口看。第二年,她不再去了,但她每天晚上在灯下绣嫁衣。第三年,嫁衣绣好了,大柱还是没有回来。后来有人带信说,大柱在战场上没了。翠兰没有哭。她穿着那件嫁衣,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不见了。那件嫁衣留在槐树下,被一个过路的人捡到,辗转送到了博物馆。

赵怀远讲完的时候,展柜里的嫁衣,领口那个暗红色的印记,淡了一层。不是完全消失,是淡了。

弹幕:

“翠兰等了大柱三年,嫁衣等了她一辈子”

“那个印记是她的眼泪吧”

“印记淡了,是不是她听到了?”

赵怀远又讲那把镰刀。老农叫李德厚,种了一辈子地。他走的那年,麦子还没熟。他说,等我好了,我去割麦子。他没好。他儿子把镰刀捐了,捐的时候说,爸,麦子我们割了,你放心吧。

镰刀上的缺口,好像没有那么锋利了。

一件一件地讲。一个故事接一个故事。赵怀远的声音从最初的轻、慢,变得越来越有精神,像是憋了二十年的话,终于可以一口气说出来了。

讲到第十七件展品的时候,赵怀远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下。

他站在一个展柜前,柜子里放着一本书。很旧的书,蓝色封皮,封面上写着“柳河镇志”。他伸出手,想摸摸那本书,手穿过了玻璃。

“这本书,是我捐的。”他的声音有点不一样了,“我父亲留给我。上面记着柳河镇几百年的历史。我小时候翻过很多遍,都快翻烂了。后来我怕翻坏了,就捐到这里,让大家看。”

他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放不下这本书。可能是因为,我父亲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这本书别丢了,里面有你爷爷的名字。我从来没有找到过那个名字。”

阿杰走到展柜前,打开柜门,把那本《柳河镇志》拿出来。书很旧了,纸张发黄发脆,他轻轻地翻,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行字:

“赵怀远,生于1947年,柳河镇人。其父赵德厚,木匠。祖父赵永年,石匠。曾祖——”

阿杰停下来,念出了那个名字:“曾祖赵德茂,清咸丰年间柳河镇守井人。”

赵怀远愣住了。“守井人?”

阿杰看着赵怀远,想起了之前老井里的那个守井人的故事。“赵馆长,你祖父的祖父,是柳河镇那口老井的守井人。那口井救过全村人的命。”

赵怀远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很久很久的等待终于有回应的那种颤抖。“原来……原来爷爷的名字在这里。我不是找不到,是我从来没有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不是消失的那种淡,是那种终于可以放下的淡。他看着阿杰手里的书,嘴角弯了一下。

“谢谢你们。”他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帮我跟大家说一声——这些展品,故事都讲完了。”

他的身影消失了。不是一点一点地散,是像雾气一样,在阳光照进来的一瞬间,化成了光。

展厅里,手电的光忽然变得很亮——不是手电的问题,是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把木板挡住了。阿杰回头一看,二楼朝东的窗户上,木板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块,午后的阳光从那个缺口照进来,正正地照在赵怀远站过的地方。

阳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很多很小的、透明的人在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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