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猎雪点头:“嗯。谢谢关叔叔。”
关崇为他关灯离开,陈猎雪顺着枕头躺回被窝里,手掌轻轻搭上自己的心窝,感受里面心脏安稳的跳动。
他们都以为爸爸是在担心我。
只有我知道,他害怕的是你再也不会跳了。
没了纵康,又脱离了陈庭森的生活很单一,陈猎雪不用再去打工,也不用时不时去纵康家放松心情,那块住宅区已经开始拆迁,关崇开车带他远远的看了一眼,巷子已经扒了,挖土机在一片断壁残垣上轰隆隆的运作着,将所有曾发生在那块土地上的故事掩埋,再过若干年便会毫无踪迹。
陈猎雪每天在关崇家与学校之间两点一线,早上搭关崇的顺风车去学校,晚上关崇会去接他。四月份万物生长,关崇工作繁忙,江怡的肚子也一天天挺了起来,偶尔有事情抽不开身,陈猎雪就自己打车回去,他本来想像以前一样坐公交,被夫妇俩一致否决。
班里的老师和同学都知道他又受了一茬罪,对他多加照顾。宋琪仍不见踪影,偶尔陈猎雪经过宋琪以前的班级,会听到门内飘出宋琪的名字,他的同学们不了解这段故事中还隐藏了另一条年轻逝去的生命,有相熟的人会来问陈猎雪,陈猎雪只摇摇头,不愿多提,他们便只知道宋琪那个有名的疯子妈去世了,宋琪是因为这件事退的学。无所谓,宋琪在他们眼中本就不是读书的材料,属于这个名字的八卦,也渐渐被铺天的试卷所掩盖。
不再将陈庭森当做熬日子的奔头,陈猎雪的身体在学校也再不会出现“意外”,以前他是医务室的常客,只要进了医务室,老师就会连忙给陈庭森打电话,如今他将“考大学”作为目标,整个人都沉稳不少,躁动的心事如同那些毛躁的飞尘,在哗啦啦的书页声中穿梭而过。
陈猎雪脑子好,落下的课程补起来吃力,但也没有拖班级后腿。那天他如往常一样,利用晚自习的时间去办公室问题,出来后正好放学铃响,他想了想,不想回教学楼挨挤,便把练习册卷了卷,直接往校门口走去。
校门前早已候着许多来接孩子的家长,他在平时关崇停车的路边站定,关崇不在,他掏手机给关崇打电话,想告诉他今天出来的早,可以自己回去,不用来接。摁亮屏幕的时候他看见手机上的日期,突然想到,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联系陈庭森了。
这在以前可真是想都想不到的事。
他愣了愣神,一辆出租车被人捷足先登,正思考是不是直接叫辆车更方便,马路斜对面有人摁喇叭,他抬头往那边望,鱼贯而出的学生将他的视野切割得断断续续,参差的景象中,他看见一辆熟悉的车,亮着两盏车前灯,从驾驶座上走下来他再熟悉不过、却没道理出现于此的身影。
陈猎雪眯了眯眼,不太置信:“……爸爸?”
第38章
那天从江怡家离开时,江怡问陈庭森:当个称职的爸爸对你来说是不是真的很难?
陈庭森在看陈猎雪,背对着她没说话。
返程的路上,他脑中反复回荡这个问题,江怡的语气轻描淡写,却绵里藏针,在他头颅里上下左右地翻滚。
那天他没直接回去,在路口拐了个弯,去了一趟陈竹雪的墓园。
这两年他来看陈竹雪的次数少了很多,陈竹雪刚走,也是他刚接陈猎雪回家的时候,那阵子他隔几天就要来陪陪陈竹雪,陈竹雪的骨灰很轻,不知道是不是少了一颗心的缘故,碑却很沉,因为上面附着了他太多太多的愧疚。每次来看陈竹雪,他都没法直面碑上的照片,照片就是陈竹雪生日当天照的,笑得很乖,很灿烂,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泛着生机勃勃的光,亟待生长。一与那双眼睛对视,痛苦就如同无形的大手,扼得陈庭森喘不上气,他会想是不是真的有因果报应——人们称赞
他医者仁心,褒扬他救助孤儿的爱心与大义,实则身为医生的他看过太多太多的生老病死,对那些有先天疾病的儿童远没有人们认为的那样有同情心,选择去资助陈猎雪只是源于他与江怡一次闲聊,那次他们刚看完一部寻找孩子的电影,唏嘘的同时他们脑筋一热,决定去资助一名孤儿,就当给小陈竹雪积攒福报。
现在想来,那个想法真是可笑到了极点。
之所以选择陈猎雪而不是其他儿童,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碰巧在他与陈猎雪对视的时候,年幼的小陈猎雪对他笑了笑。
没人会想资助一个没有生气的孩子。
而当多年以后,一切发生,不可逆转,陈猎雪坐在病床上,带着陈竹雪的心脏向他咧嘴一笑,陈庭森却再也无法接受这个笑容。
他不知道究竟谁才是这一连串事件的刽子手,是他,陈猎雪,还是不言不语的老天爷。做完那场换心手术后,陈庭森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入眠,只要他闭上眼,就会看见陈竹雪开膛破肚地向他走来,牵着一脸懵懂的陈猎雪,他稚嫩的指尖戳在陈猎雪x_io_ng口的刀疤里,边往外抠挖边哭着问,爸爸你为什么要把我的心摘给别人,爸爸我的心口好疼啊。他在梦里拼命用手去堵小陈竹雪破漏的x_io_ng口,粘稠冰冷的血水粘了满身,他安we_i陈竹雪,爸爸只是想让你的心脏继续跳下去。一直没有出声的陈猎雪便会哀戚地看向他,委屈又胆怯地问:……那我呢?
陈庭森从梦中惊醒,耳畔传来的只有江怡更为痛苦的抽泣声。
人们总是愿意幻想自己拥有高尚的灵魂,承认冷漠与私心是很难的一件事,尤其当他正处于伟岸的光环之下。那时的陈庭森一度需要靠催眠自己来安抚内心:他没有将陈猎雪当做陈竹雪心脏的容器,他对这一切没有恨。
在那段日子,所有的负面情绪除了宣xie给陈猎雪,唯一能做的只有来到陈竹雪的墓前陪一陪他,但他不敢看陈竹雪的眼睛,不敢问陈竹雪你恨爸爸么?带着一副残破的身躯离开人世,来生你还愿意再来到我身边,做我的孩子么?
他白天行走在救死扶伤的第一线,是人人称赞的好医生好爸爸,夜幕降临,脱下身上的白大褂,他就只是一个失败的父亲,一个失职的丈夫。撕扯的痛苦傍身他许久,又是多年以后,以陈竹雪心脏续命的陈猎雪发生了意外,江怡近乎残忍地质问他:当个称职的爸爸对你来说是不是真的很难?如同一把巨锤击打在陈庭森的天灵盖上。
那天他去陈竹雪墓前呆了很久,他看着陈竹雪的照片,照片褪色得厉害,那双眼睛依然同当初一样清澈明亮,对着他乖巧的笑。他蹲下来触碰陈竹雪的脸颊,在心里向他道歉,向他诉说无法淡化的思念与爱。然后,他像是告知陈竹雪,也像在告知自己:消除对陈猎雪的偏见吧,从此像爱你一样爱他。
可改变对一个人的态度远没有想象中那样简单,尤其在与陈猎雪的相处模式中,陈庭森一直是被动的那一方,他深知陈猎雪对他的依赖,甚至那份畸形的爱,他想等下一次陈猎雪联系他,也许又是某一个即将下班的傍晚,推开诊室的门就能看见陈猎雪拘谨地坐在里面,像之前那样找一个拙劣的理由来看他,他想好了到时一定要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