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不知道几层的分离板,落魄至此的皇帝让谢兮花了很久去辨认现在的他,老实来说,就连一个月前刚刚苏醒的她恐怕都比现在的阿方索看起来要健康些。
“别聊太久。”
司宸把她送到以后就主动离开,示意自己在监控后面盯着,有事随时叫他。
对着隔板后那个畏缩着脖子的人,谢兮强压下心里的一些怪异与感叹,主动打了招呼。
“下午好,陛下?”
像是从冬眠里被她唤醒,形销骨立的人缓缓抬起了脖子,瞳孔中却没照出任何的影子,皲裂苍白的唇颤抖了很久,打瞌睡一样点了点头,但没有了下文。
谢兮轻敲了敲自己的传音器来确认是启动的。
传到那边的声音不大,却让阿方索打了个寒战,惊恐覆盖了他曾经鲜亮的面容,连连慌张摇头让她别这么做。
看了一眼房间内红点的方向,而那头给了她音麦正常的反馈。
“陛下?”
目光回到阿方索身上,谢兮尽可能放缓了声音和语速,以此来方便对面的人理解。
耳麦那头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嗯。
“谢兮。”
他像是如梦初醒。
“对,是我。”
“你还活着?”
“对。”
“来看我了?”
“对。”
在毫无内容的迟缓对话继续下去之前,谢兮及时打断,提醒了他,“你想对我说什么呢,陛下?”
又是长久的沉默,让谢兮有些怀疑阿方索到底经历了什么,他看起来衣着整洁,没有明显的外伤,三十出头的年纪却已经近乎中年人的苍老,好像已经风烛残年,而且精神状况堪忧。
阿方索摇头,似乎真的只是为了确认她还活着。
同样这么想的还有监控后的人。
宋璇满意地点了头,“这才叫正常的囚犯待遇。”
而不是装在医疗舱里养了两年,出来后还恨不得随身带着。
把皇帝从冰棺里运出来需要部长的授权,宋璇是过来凑热闹的,反正除了司宸也没人嫌她烦。
“好了,把人送回去吧。”
她拍了拍手,满不在乎地准备开门出去,但那头的谈话才刚刚开始。
在谢兮绞尽脑汁想说出些什么的时候,皇帝却茫然地环顾了四周,这个空荡荡的金属屋子,实在不像是一个皇帝接待旧人的地方,就连仆从的房间都会比这体面一些。
目光终于落在了谢兮脸上,阿方索略微直起了身体,“我很抱歉在这儿看见你。”
“我也一样。”
这对阿方索来说就够了,他像是舒缓了一口气,脊背看上去又萎缩了一截。
“你能帮我照看一下伊丽莎白和安妮吗?”
“我见不到她们。”
这是实话。
他叹了口气,“你也被关着啊。”
阿方索没有花太多时间来表达失望,只是垂下眼回忆般地诉说着:“你曾经会穿着最漂亮的连衣裙戴着一套小巧的首饰,把头发烫成小卷,然后坐在我母亲的宴会上,就在我的旁边,她曾经说过我们很般配。但父亲强硬要求我娶了伊丽莎白,你难过得来找我哭了很久。”
“是的。”谢兮无法否认,但直觉这不是个适合继续下去的话题,“清醒点吧陛下,那年我才十二岁。”
她下意识地强调了自己的年龄,那还是个连生孩子都以为是抱抱都会有的年纪,但这没能减轻角落处红点闪烁带给她的心慌。
监控室里,宋璇暗骂了阿方索的旧病复发,不动声色地堵住了门的位置,生怕一旁坐着的司宸冲出去又把人给打残了。
此时的司宸只是支着下巴,神态自然地盯着画面中的谢兮,整个人柔和得像是根本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但阿方索的作死行为还在继续,他看着谢兮的紧张竟然发出了愉悦地轻笑,“你已经开始担心他的想法了不是吗?我还记得,要去和那个怪物结婚的前一天,你差点从天台上跳下去。”
谢兮咬牙,“那是因为我喝多了。”
她对自己发酒疯的样子一向心里有数,但现在谢兮只觉得这简直不能聊下去,她做出了闭嘴的示意。
而阿方索却刻意忽略了她的的示意,进一步挑战着神经。
“跳下去其实也没什么,毕竟天台才二楼,那下面还是个小池塘。第二天你还是哭着答应了,因为我保证不会让他有机会碰你的不是吗?”
谢兮不确定司宸会是个什么心情,但她很确定自己有些紧张。
阿方索还在自顾自地说着,“但看看现在,你被他拖累到只能坐在轮椅上,和我一样可怜。”
“他救了我。”谢兮纠正他,“在你的刺杀里。”
在那些人闯进来的第一时间,谢兮就很清楚他们是谁,甚至能叫出其中一些人的名字,那是来自王室卫队的战士,对阿方索唯命是从。
这也是为什么她会急着去王宫,这并不属于阿方索告诉她的部分。
“因为我想从他手里救你。”
阿方索争辩着,他的脸上尽是痛苦,长时间的语言让他非常疲惫,不得不大口喘着气来供给呼吸,汗水沾湿了他的粗糙的领口,但这次没有内侍会递上手帕。
他再次警告道:“你的母亲绝对不会希望你和一个怪物在一起,她把你交给了我!”
“你快死了。”
“是啊。”
他又回到最初的状态,整个人都沉浸在浓郁到化不开的悲哀中。
“你难过吗?为了我?”他自问自答,“你不会难过,一直如此,就连谢思死的时候你也不难过。”
谢思的死对所有人来说都不是什么秘密。
在了莱斯巴拉叶学院街头的□□□□里,她被她曾经的学生认了出来,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
卫队姗姗来迟,她的尸体有些难看,谢兮亲自去收殓。
葬礼在王星最奢靡的宫殿里,她穿着一件黑色压褶套裙,戴着一环珍珠装饰,青灰色的头纱遮住了面容,露出的唇嫩得像最纤柔的花瓣,下颚苍白尖锐。全程安安静静没有一句话,像是一尊精美的人偶,而那些悼念的人提起母亲的时候,也冷静得让人害怕。
“我会难过。”
隔着那层透明的分离板,谢兮一字一顿地警告他:“但不是为你,别提我的母亲。”
没有再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谢兮从轮椅上站起来,敲了敲出去的门。
她不想继续这场谈话了。
“难道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你吗?”在短暂的不可置信后,阿方索扑上了分离板,双眼通红眦目欲裂,本就苍老的容颜愈发扭曲可憎,他用尽了全力去敲打,歇斯底里地尖叫着,“他们只是在利用你来对付我,你不能相信一个怪物!他会报复你的,就像报复我一样!看着我现在的样子——”
但他的话一个字也没有传到谢兮耳朵里,在谢兮敲门的时候,两边的声音就已经被切断,只有监控室里的人都听得到。
“啧,精彩。”
这发展简直把宋璇看得目瞪口呆,如果是平时她甚至觉得手边缺一包瓜子,但现在,她的的眼睛不停往司宸身上瞟。
后者安静的简直有些可怕。
但可惜没有人理她,部长整天乐呵呵也不知道乐啥,她隐晦的挡门也没能拦得住司宸。
眼睁睁看着危险人物靠近了那个屋子,迎面就是谢兮撞进了他的怀里,还是当着阿方索的面。
宋璇自觉无趣,左右看看,能把阿方索送回冰棺的似乎只有来凑热闹的自己。
“你在害怕。”
第一次被主动投怀送抱,在这种情况下,司宸心情复杂。
谢兮躲闪开他的目光,“你会生气吗?”
其实一点都不生气,这些话在很早的时候,阿方索就和他说过很多遍了,但他也只是把人打了一顿而已。
“有点。”
但他装出了介意的样子。
谢兮窝在他腿上,勾着人脖子撒了个娇,“我可以解释。”
“嗯,”司宸嗅着她的发,极不走心地道:“以后少喝点。”
“……好。”
但以后你也管不着我。
但她的答应成功取悦到了司宸。
虽然没能从那张喜欢隐藏情绪的脸上看出什么,但谢兮能很明显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在他们之中,像是一种联系在被建立。
谢兮很难断言这到底是好是坏。
趁着人尚且高兴,谢兮还没有忘了自己这次来的正事——伊丽莎白和安妮,并非为了阿方索,而是为了莱茵学会。
“我想知道伊丽莎白和安妮怎么样了?她们会和阿方索一起吗?”
谢兮故意问得发散,让目的没那么明确。
“也许吧。”司宸给出了更模棱两可的答案,但他向谢兮给出了绝对的保证,“但你不会。”
心里骂完男人的嘴,谢兮还是似懂非懂地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