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没有在谢兮那儿多留,他还没有迂腐顽固到要强求年轻人按照长辈的想法,只是告诉谢兮,他们也为她留了一个房间在舰船上。
送走了将军,谢兮等了一会儿简,但女孩儿迟迟没有回来,她的光脑还落在了桌上。
谢兮在小群里问了一声,有人说在“虫巢”的门口看见过她。
这也让谢兮想起来,她已经回来两周了,却还不曾拜访过除了人族之外的成员们,似乎有些不太礼貌。
“虫巢”门口,还没等谢兮组织好拜访的语言,人工智障已经自觉给她开了门,还有机械音贴心嘱咐,避免踩到烂熟的果实而跌倒,也要小心会被头顶上那些有毒的植物们勾到,如果有情况可以直接联系安全防卫部门。
谢兮称这玩意儿为人工智障的理由又多了一条,排在第一的依然是坚持对她女士的称呼,现在可能是分不清安保和医疗部门。
但“虫巢”里没有谢兮想象中的恶沼毒树,她只看到了一个开阔敞亮的温室,人造的阳光在低洼前池之上,披挂在树木支架上的藤蔓稀疏织成一张,井然有序的植株排列间是鹅卵石铺就的干净小路,芬芳的花香混合着成熟的味道,唯一煞风景只有一个被倒吊着蹦跶的茧子。
那里面的似乎是简。
“你还好吗?”谢兮够不着她,只能在下方隔着一段距离问候了一声。
无法开口的简疯狂点头,只是瞪大的眼睛似乎不是这么说的。
沿着她的目光,谢兮在池塘里发现了她的四只胳膊,伤口深浅不一,周延皮肉是被撕裂的,还能见到一些和人类不同的骨骼。
“你好,小姑娘。”
有谁在背后满是笑意地开了口,把谢兮惊得急转过身,她根本没察觉到身后有人在靠近。
来人又靠近了些,一点都不见外,“简也许向你介绍过我。”
谢兮强保持着镇定,在脑内搜索着相关的信息,本能在反馈着危险的气息,而且他靠得太近了。
她后退了几步试图拉开距离,而维尔虽然没有继续靠近,但满是惊奇的目光紧紧跟在了她的身上,像是见到了什么值得玩味的东西。
面对着谢兮的抗拒,他莞尔一笑,“很抱歉,无意让您觉得冒犯,只是觉得您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谢兮流畅对答,“基地商超里的第三排货架最上层的那种。”
“嗯?”
他的思路一时没有跟上。
“沐浴露。”
这是谢兮处理登徒子搭讪的一贯手段,只是这个有些冒犯的回答似乎让眼前的人更兴奋,甚至能看出一些能被称之为跃跃欲试的情绪。
但他到底克制住了,后退一步略微躬身,“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维尔。”
谢兮想起来,这是虫族的那位,将军有提醒过她,对这位能避则避。
她还记得将军是怎么说的。
“你可以把这称作虫族的劣根性。”将军非常有耐心地教导着晚辈,就算共事这么多年相安无事,但在将军印象里的维尔始终是虫族极具代表性的变态,他甚至不惜警告道:“他们一向没有什么道德底线可言,他又是其中最可怕的那种,作为王虫吞噬了自己追随的虫后。”
维尔当然知道那些人是怎么评价自己的,探究的目光落在了谢兮的脸上,“你在害怕我吗?”
谢兮摇头,艰难道:“百闻不如一见。”这应该算是个中性的形容。
相较于他恐怖的传闻,维尔的外表极具有欺骗性,温文尔雅的柔和面孔让他像是一位阳光的邻家兄长,前提是忽略他所散发的阴郁气质,总之是那种换身礼服就能进电影去演中世纪血族的迷惑性。
在某些方面,他似乎和司宸相似,但司宸的行为一向极有逻辑性,前提是不发病。
谢兮终于意识到了联系内部安保的重要性。
被倒吊着的简疯狂地翻着白眼,内心几乎被他这虚伪的样子恶心到窒息,但谢兮已经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维尔身上,没有匀给她哪怕一个余光。
但维尔注意到了这些的小动作,微微勾唇引导了话题,“你是来找简的吗?”
“是的,简现在是我的助手。”
终于接收到来自简的求救信号,谢兮试图把人带走。
“她现在手断了。”维尔的回答不给一点情面,但很快又软了语气,耐心解释道:“她犯了一些不该犯的错误,这只是个小教训。”
“什么错误?”
“她骂我是变态。”
早知道虫族内部等级森严,但这还是谢兮第一次真的见识到这种情况,但这确实是简能说得出的话,而且骂得十分贴切。
“别管她了好吗?”维尔不想在简身上浪费时间,他笑容灿烂做出了邀请,“我请你去基地地下三层喝一杯?”
谢兮想让他别开玩笑了,地下三层住的全是虫族,而虫族一向领地意识强烈,上一个闯进去的被挂在基地外的信号杆上悬了一晚上。
“别担心,他们只是有一点点害羞。”
我可去他妈的害羞。
简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虫巢”,就像看着一只迷茫的小羊羔被叼去了狼群,但就在门关上的刹那,吊着她的藤蔓断了,她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落在地。
平滑的切口显示,这是谢兮的手笔。
她的异能没有和想象中的一样受损严重,甚至能被称作因祸得福,就像是终于在莱拉女士所描述的冰层上打开了一个缺口,最近正在尝试控制它。
如果完全没有能力自保,谢兮也不会跟着维尔过去,而维尔不会有这么好心放过简,但可以选择视而不见。
谢兮当然不会想和维尔纠缠不清,她在地下三层的门口就找了托词。
维尔摇摇头,“太让人伤心了,你上次见到我的时候还会叫我哥哥的。”但他的语气中却满是看热闹的意思。
“哥哥?”谢兮从来不记得,她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万万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职场骚扰,她摸上了自己的光脑,考虑着要不要发出求救信号,或者当场想个办法弄死他。
“也许吧,他们把所有的事情都在瞒着你。”维尔轻声说着,他的目光垂落怜悯,“就算是那个喜欢你的小怪物,他也什么都没和你说吗?”
谢兮抓住了他的话,“你在说司宸?”
“我已经忘了他的名字了。”
她的反应让维尔有了些明显的不虞,他只是想抓住谢兮的注意力,没有想提起那个让他恶心的小怪物的意思。
但也无所谓,维尔很笃定,那个小怪物很快就要死了。
他牵起了谢兮的手,“为什么不自己来看看呢?”
舰船启动前,出乎意料的两个身影高空抛物一般地出现在了甲板上,其中一个身后还紧紧跟着一条白色的绒毛,看着差点儿被甩飞出去。
在一船匪夷所思的目光中,谢兮被维尔稳稳地放下,她还抱着自己的行李箱,心态平和地抬了抬自己的墨镜。
“各位好,我是跟着去度假的。”
去干什么的不重要,将军臭着脸,抬起手杖杵着她身边那玩意儿的肩膀。
“你跟过来干什么?”
被针对的维尔笑得人畜无害,他毫不在意地说:“吸引仇恨吧。”
可不是嘛。
作为指挥天马座决战中的王虫之一,人族未必记得他的相貌和称呼,但一提起那个因为无聊就丧心病狂到自杀式袭击同族的玩意儿,总能想起来他。
就算这位在决战爆发前就消失不见,也不会改变他和整个人族存在血海深仇的事实。
“你离她远点。”
将军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图谋不轨。
被针对的人摊手,自觉挪开了一步,但也仅仅是一步,远谈不上什么安全距离。
“你知道这个玩意儿干过什么吗?”
谢兮心虚点头,在将军面前,她只有乖乖挨训的份。
刚刚建立的一点点感情脆弱不堪,眼看着自己就要被赶下舰船,维尔把将军拉到了一旁,“别这样,我又不会伤害她,还会保护她。”
但将军丝毫不吃这套,他只想把这玩意儿塞回他的虫巢。
他再次警告,“你别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虫后的诞生大多来自先天,偶有畸变发生,而王虫的诞生一定来自厮杀。
他们一定是自己巢穴里最强大的那一只,从吞噬自己的同族开始,然后花一辈子时间来相互残杀,直到征服一只自己选定的虫后,而其中最标志性的环节,就是在竞争者的尸骸上放肆占有自己的虫后。
但他杀死了自己的虫后。
就在其他王虫都在为“她”而战的时候,维尔回到了虫后的巢穴,然后弄死了“她”,因为他找到了更令自己满意的虫后,即使在当时还远没有成熟,但他已经能闻到馥郁芬芳的味道。
维尔望着谢兮的方向,舔了舔下唇,“我只是在引导她正确认识自己。”
“管好你自己。”
将军没有多说,他们暂时还不能撕破脸,而且他相信谢兮能自己处理好这玩意儿。
当然,目前将军还不知道谢兮在星盟到底干了些什么。
他只知道似乎有一些小恩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