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兮和欢宴者的关系要从很久之前说起。
那时的谢母正当如日中天,但已经开始了为还没小学毕业的谢兮打算,比如找一个靠谱的婚姻对象。
首先排除那些天天跟在她女儿后面转悠的,谢母对他们的家室再熟悉不过了,那一个个看起来幼稚的小屁孩,谁知道后面的大人在打着什么主意。
至于当时还是皇太子的阿方索,那就更不在谢母的考虑范围之内了,她已经断言了皇太子的虚情假意。
谢小兮对那些一无所知,她刚刚从小学放学回去,在同班级男孩子还没开始发育的时候,女孩儿已经开始了抽条般的生长,马尾辫子上下点,嫩色的裙裾翩翩,书包上插着两朵玫瑰花,随着她不太规矩的走动招招摇摇,像是柔弱无骨勾出去的小手,但没谁会去惹她。
穿得越粉,打人越狠,说的就是当年的谢兮。
才和高年级的一个男孩子打了架,谢小兮已经在肚子里打了无数遍的腹稿,该怎么和找上门来的苦主家长解释,最重要的是让谢女士安心,不会让她继续写检讨。
但今天的谢女士没工夫来管这些,因为有一位客人即将到访,她让管家带着谢小兮回房间把自己收拾一下,至少别留一个红印子在脸上。
谢小兮坐在凳子上晃荡着腿,但谢女士难得没有纠正。
直到晚餐的钟声敲响,客人如约而至,谢小兮看着那团乌漆嘛黑的东西走进了餐厅的大门,坐在了留给客人的位置上。
她花了很久去辨别客人眼睛的位置,但一无所获。
客人开门见山,“这就是我的未婚妻吗?”
“暂时是的。”谢女士阻止了谢兮的开口,“但不一定会一直如此。”
她神态自若地支肘于餐桌上,十指交叉撑住下巴,端正地直视着那团黑雾,无论是在电视还是现实都极美的侧颜一片冷峻,摆出了十足主人的架势。
但谢小兮知道,谢女士一般只有在她干坏事的情况下才会这么做,因为谢女士觉得这个问题值得严肃对待,比如她曾经因为出来买小零食而逃课。
“你会说服那个老皇帝对因斯坦斯的建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吗?而且会提供各种支持对吗?我只想能放开手好好得大干一场。”
“当然。”谢女士对他的一切都表示了肯定。
“她现在是我的未婚妻,以后是我的继承人。”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客人极其坦然地指出了其中的关键,“我已经成年很久了,最多还有三十年的寿命,足够照顾她很久了,而且我死后的一切,包括整个欢宴者种族的财富都是她的了,你给她打算的很好。”
欢宴者们对繁衍后代毫无兴趣,和他们的指代称呼一样,他们更在乎及时行乐,以至于种族灭绝都没谁关心,他已经是最后一个欢宴者了。
谢女士没有否认,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那团黑雾愉快地接受了,并且友好地向着谢小兮打了个招呼,用一团黑雾凝聚的手。
他们聊得太过于理所当然,以至于谢小兮一度觉得自己是要被卖掉了,吓得脸色发白,连刚刚偷吃的小饼干都差点噎在了喉咙口。
“需要签订契约吗?”
某种信息传输一般的链条出现在谢女士的周身,就像谢小兮曾经看过的黑客帝国中那样,不过在这儿是微微泛着蓝光的透明,将谢女士毫无瑕疵的面孔照得空灵诡异。
黑雾摇了摇能被称之为头部的位置,充分表达了对谢女士的信任,“你们流浪者一向死板得很。”
从那天起,谢女士教导谢小兮的内容又多了一条,你已经是个有未婚夫的人了,虽然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但至少别整天和男孩子打架了行不行。
后来谢女士遭遇不测,那些饕餮秃鹫般的追求者们没有撕了这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继承人,也有因斯坦斯的一份功劳所在,甚至在谢兮决定脱离帝国的时候,通过其中的关系完成了大部分的财产转移,但后来的意外实在是猝不及防。
但这些都不是免费的,即使是对谢兮,欢宴者还是坚持了合约之外一毛不拔的态度。
比如当谢兮问他能不能扣掉那个悬赏的时候,欢宴者非常直白地回答了她不能。
“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诚信,因斯坦斯的每一个悬赏都是公开对外的,悬赏的金额再加上百分之二十的手续费,只要付得起,我们都来者不拒,不掺一滴水。”
谢兮很怀疑如果有谁付得起那个价格,是不是把他自己挂上去都行。
但欢宴者也没切断她所有的路,“理论上这个悬赏是不成立的,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个谎言,悬赏中的谢小姐,两年前就死了。”但有人乐意送钱他也不介意。
总之这事他办不了。
打着关心慰问的旗号,谢兮从宋璇那里要到了维尔房间的房卡,但宋璇坚持要求一起。
敲门是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刷卡进了门,迎面而来的就是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杂在滋滋作响的排气窗口中,地上遍布着粘稠的虫液,把地板腐蚀得冒泡,那是虫族受伤后才会从伤口分泌出来的。
宋璇拦住谢兮,小心翼翼地先一步进去,避开地上的粘液,巡视了整个房间。
房间内空无一人。
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床铺和沙发甚至没有动过,超市的手提袋被挂在门口,只有在浴室的垃圾桶,它被流出的血液腐蚀出了一个洞,里面的是一截胳膊,从肘部被切开,切口光滑平整,连接着胳膊的手无力下垂,手腕上还紧紧勒着一根粉色的皮筋。
皮筋太紧了一些,腕部的淤痕显示,这是在胳膊被切下之后才戴上的。
凝重了神色,宋璇低下身,拍了个现场照片,然后通知了小组。
谢兮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根皮筋她是知道的,就在不久前,她在海里游泳时飘走的一根。
但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在这儿。
——
“我花了不少功夫才抓到这玩意儿。”
“刀锋”抱怨了一句,他已经顾不上司宸还在旁边,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在他的身旁是一个头上套着麻袋的人,身上一匝匝捆得像是在缠木乃伊。
一个多月前,还是秘书的叶淼带着司宸的秘密指令去到休息室,闲着没事儿的“刀锋”顺便就接下来,但他太低估这个任务的难度了。
他极少有出任务这么狼狈的时候,几个星系间你追我赶,被抓捕者的反侦察能力极强,而且狡诈至极。
最后他们在混乱地带遇上了虫族过境,他才终于有机会把逮住了这玩意儿。
悄悄打量了司宸的神色,毫无端倪,“刀锋”撇了撇嘴。
天知道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反正“刀锋”几分钟前才终于接入了一组的通讯频道,被里面一个接一个的消息砸得头晕。
谢兮跑了,带着王后和公主,走得义无反顾,再联想到自己这些天抓人是为了什么,“刀锋”一路上都忿忿不平。
当事人就在眼前,他张嘴想问,但赫里斯已经眼疾手快地一脚踩上了他的手,坚定地让他闭嘴。
“你先回去休息吧。”司宸忽视了他们的小动作,这是在告诉赫里斯,“你也一样。”
“刀锋”耸了耸肩,好吧,他确实想休息了,这次轮到他拖着欲言又止的赫里斯离开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司宸没有急着去处理地上被抓到的人,他先打开了悬浮车的后座,无视了后备箱里的动静,把Puppy抱了出来。
经历了女主人的离家出走,Puppy反而对司宸没了那么多的抵触,把后座踩的到处是混合着水的沙子了,浑身的毛都是湿漉漉的咸味儿,像是刚从海里捞出来。
落地后,它又随意地甩了毛,把冷着脸的司宸也弄了一身。
还是没有女主人的家,但Puppy已经无比懂事地钻进了洗澡盆,然后是烘干机,最后是自己的小窝。
司宸终于有时间去管地上那个麻袋了,麻袋也不可避免地被小狗踩了两脚,现在坚持装死。
“格里高利教授,”他蹲下去解开了麻袋,露出一个毛发旺盛的脑袋,“好久不见。”
谢思在莱斯巴拉耶的门口遇袭身亡前,格里高利教授是最后一个见到谢思的人,他们在办公室里一起呆了两个小时,然后谢思在□□声势最盛的时候离开,最终赴死,而教授从此下落不明。
但如果仅仅是这样,还不足以司宸怀疑什么,但他在首都星的旧居里找到了更多关于这位教授的,比如谢思曾经称他为值得信赖可以倾诉的朋友,他也曾经是贤者计划那项反人伦实验的参与者,不过很早就退出了。
教授继续装死。
“啧。”
司宸把他提起来扔到了花园的坑里,原本是谢兮挖了用来养花的,种子还没来得及播下去,现在也不过添点花肥。
“唔唔——”
一铲子土还没下去,坑里的人和肥蛆一样试图支棱起来,这认招的速度,也就能和叶淼比。
解开封口条,教授浑身是汗,口齿不清却竹筒倒豆子一样交代得飞快。
“我在第一阶段前就退出贤者计划了,他们后面做的实验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找就找你爷爷,我手里真的什么都没!”
许久没有回应,教授抬头看了眼司宸,但后者没有和他想象中一样暴怒,只是非常随意地站在坑边缘,雌雄莫辨的漂亮容颜上尽是冷漠。
在教授的印象中,幼年的司宸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但现在对他们来说,这就是索命的修罗。
“我没问你这个。”
司宸找到他是为了证明一点,在天马座决战中,谢思从来没有误导过帝国的军队,在回到帝国的过程中也不曾与虫族勾结,她始终站在人族的立场上。
如果以上成立,那对谢兮唯一可能的指控也将站不住脚,她的名誉是清白的。
这本来该是一个惊喜,但某个白眼狼逮到机会撒丫子就跑,倒是显得他有些多管闲事。
“喔喔喔——”终于缓过来的教授恨不得撕了自己的嘴。
司宸慢条斯理地把他从坑里拖出来,“我们先把正事说了,再来聊聊别的,比如你说的贤者计划。”
贤者计划,又称为人类突破极限实验,由军部秘密进行,建立在人类活捉的一只顶级虫后的基础上,旨在用虫族的基因来改变人类的进化历程,培养战争机器。
过程是无比惨烈的,第一阶段参与者一千人,存活不到八百,第二阶段后,他们只剩下了一百出头,其中就包括司宸,第三阶段终是出现了意外,虫后自爆,实验被迫中止。
而大部分的相关资料,都在两年前谢兮所给出的分手费里了。
他的后备箱又传出了声音,像是刀在锯开什么,还有一些含糊不清的咒骂声。
司宸远程操控着悬浮车远离了一些,启动了爆炸自毁程序,他对于主动挑衅的东西,一向没什么忍耐度。
目睹一切的教授吓得直打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