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生活的剧烈的变动——尤其是在最近三十年来的变动,这是现在人人都应当认识的事情。除出那些将要进棺材的“遗老”之外,大概没有人否认这件事的了。这种剧烈的变动是什么呢?就是宗法的封建式的社会关系崩溃的过程和一种新的社会关系在***式的畸形的资本主义发展的条件之下的“难产”过程。当然,这两种过程只是一件事情的两个方面,并不是互相没有关系的两件事。这两种过程之间的关系,正表现于“资本主义的畸形发展”。关于这个问题,我们不能够在此地详细的讲。这里要讲的是这种社会的巨大变动产生“新的文学”和“新的言语”的需要。宗法封建的社会关系的崩溃,使中国的文言文学和文言的本身陷落到无可挽回的死灭的道路上去。同时,资本主义式的社会关系产生了新的阶级,不论他们这些阶级之间发展着怎样的斗争,以及这种斗争怎样反映到文艺上来,他们却共同需要白话文学和所谓“白话”的“新的言语”的完全形成。
现在,我们来说一说:(一)笼统的“新的文学”的产生过程,(二)笼统的“新的言语”的产生过程,(三)现代普通话的建设。
首先要说明的是:我们这里所说的“新的文学”是广义的,和狭义的单指着新式白话的“新文学”,有范围上的不同。“新的文学”包括现在的一切诗歌,小曲,小说,演义,京戏,文明戏,对话戏,以至最新的新式歌舞戏。这里面当然也包含着新式白话的新文学。新和旧,本来是比较的形容词。十年前认为是新的,十年后也许是很旧的东西了。譬如说:章回体的小说,在现在的文艺上是所谓旧小说了,可是,这种东西可以认为是文学,这却是一件“新的事情”。而且这件新的事情反映着极重大的社会变动。因此,我们说到中国的“新的文学”产生的过程,就不能够不回溯到这件三十年前的簇新的事情,因为这里伏着文腔革命的种子。
原来文学革命的发动,首先只限于文艺的内容,并不一定注意到文腔的改革。可是,社会关系的巨大变动,使中国人的日常生活,社会生活,学术生活跟政治生活,都发生很厉害的变更,以至于旧的文腔不能够应付了,然后,才从最初一点一滴的,使文体上的
改变(这种改变还不过是适应文艺的新内容的需要而发生的),进一步而走到整个文腔的改变。这个文腔的整个改变,有极深刻的社会意义。这个意义在什么地方呢?就是在于使用那种“新的”文腔的人,在社会上的地位抬高了,他们在社会上成为一种不能忽视的力量了。
要说明这种过程,自然要举出重大的历史事实。
最初是梁启超大胆的出来说:“小说是文学之最上乘。”他甚至于极夸张的说:“今日yù改良群治,必自小说革命始……何以故?小说有不可思议之力支配人道故。”为什么“忽然”小说变成了“文学之最上乘”呢?这在三十年前简直是大逆不道的“邪说”!以前只有古文,诗,词可以算做文学,小说等类的东西只是给“下等人”消遣的,算不得文学。但是,因为到了“戊戌政变”的前后,这些能够读小说的“下等人”已经不大安分了,他们已经逐渐的成为社会上的重要人物,他们已经是一种力量。——开明专制主义的贵族维**,也企图经过小说来组织这些“下等人”的情绪,宣传维新主义。自然,如果古文和诗词能够达到这种目的,如果,就算进一步,新式的——梁启超式的文言的论文以至于小说,可以达到这种目的,那么,也不必一定要小说,更不必一定要白话。对于他们,维新主义的贵族,当然是古董越保存得多越好。可是,他们的希望是枉然的。梁启超当初办的《新小说》杂志,是宣传保皇党的维新主义的;就是林纾翻译西洋小说也常喜欢做些序,顺便宣传些“老**的爱国思想”。他们只想把文艺的题材和内容改变些,维新些,至于文腔,那么,古文的也好,新式文言的也好,旧式白话的也好——这是不关重要的事情!结果,许多“下等人”还是大半看不懂的,——凡是用古文的,那是简直完完全全的看不懂。这是文言破产的第一步。于是要想“流惠下民”的老民党之中,也就有些人发见这种情形。自然哪!老民党就算是贵族士大夫出身,意识上却多份是代表“富族”的了,不,说错了,是代表“民族”的。“民族”在当时还处于“被压迫”的地位——而且做着下等人的领袖呢。“下等人”怎样就能够来当民族革命的苦力呢?至少,要他们懂得宣传
他们的文字。因此,有人想到古文的用处比较的少,旧式演义小说的白话要更加合适些。吴稚晖先生自己说的:“晚上读曹植《与杨修书》,他说——‘……吾虽德薄,位在蕃侯,庶几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留金石之功,岂徒以翰墨为勋绩,辞赋为君子哉?’——就想扔了那牢什子的文史,还是学剑。到明年,还到家乡,在小书摊上得到一部《岂有此理》,他开头便说了‘放屁放屁真正岂有此理’,——忽然大澈大悟,决计薄文人而不为。偶涉笔,即以放屁放屁,真正岂有此理之精神行之。”(吴稚晖:《我们所请愿于章先生者》——1926年,《现代评论》)这样,老民党之中,有人为着自己“位在蕃侯”,有“流惠下民”而:建永世之业”的志气,就主张放屁文学。其实,维**的《新小说》里面,同样也有和吴稚晖先生的《上下古今谈》一样的旧式白话小说,并且还留下近代中国文学的真正典籍(classics),例如吴沃尧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等。但是,所有这些白话小说,在最初的主要意义,都只在于借此宣传维新或者排满,反对官僚或者鼓吹爱国,传布其他种种当时所认为新的“新思想”。换句话说,就是主要意义,至多只是“小说应当认为是文学”。甚至于认为只要宣传的是“新思想”,就可以算“小说革命”——文学革命。因此,主要的意义,并不一定在于用白话做小说。因为这样,林纾用古文做小说“京华碧血录》等),梁启超等等用新式文言做笔记或者小说,都认为是新思想的文学革命了,都算是创造了一种“新的文学”了。正因为这样,当时的老**和老民党,甚至于连认定“小说为文学之最上乘”的立场,也保持不住。甚至于南社文人,章太炎,廖平,陈去病,***等的“诗古文词”——鼓吹排满的《国粹学报》等等,都想算做“新的文学”。
这样,我们已经可以知道:中国“新的文学”产生过程的第一阶段——“第一次的文学革命”,也和辛亥革命一样,是流产了。
第一,林纾的古文小说,南社文人的诗古文词,骈文,魏晋齐梁体的文章,——在文腔改革的意义上说,根本不能算得“新的文学”,在这种文艺内容上说
,也够不上“新的文学”的资格。这旧文体里面装进新的维新思想的企图,是完全失败了。这不但因为旧的文体不能够充分表现新的思想,新的情绪,新的生活,而且因为根本不能够普及到“识字的下等人”的读者社会。因此,这种所谓文学,只能够有极短的寿命,辛亥革命之后,《民权日报》有《民权素》,《申报》有《自由谈》,《新闻报》有《快活林》等等——这些“报pìgǔ”出现,是所谓“礼拜六派”的老祖宗。这些报pìgǔ的新派文学家,虽然还用古代文言企图表现“新的文学”,表现反对帝制,改良礼教,谈谈公德,爱国等的所谓新思想(例如《玉梨魂》——四六体的小说,表现寡fù恋爱“发乎情止乎礼义”之类的东西),可是,不久,这种文腔就澌灭下去。代替他的是用现代文言做的笔记小说,黑幕小说。这种所谓现代文言,就是不遵守格律义法的变相古文,而且逐渐增加梁启超式的文体,一直变到完全不像古文的文言。从古代文言的小说,变到现代文言的小说——这种变更是礼拜六派内部的变更,这种变更没有经过什么斗争,什么争辩,什么反对或者提倡,这是自然而然的变更。到现在,市场上已经看不见一部新出的古文小说,而现代文言的笔记,小说,黑幕汇编等等,却还可以看见一些。为什么这个变更这样和平呢?很简单的:这是市场上商品流通的公律,没有人要的货色,“自然而然”的消灭,不见,退出市场。
总之,古代文言和现代文言的小说,不但决不是国语的文学,而且也建议不成功文言的“新的文学”。
第二,吴稚晖等最早的主张白话,虽然他们自己是“偶一为之”,他们决没有主张废除文言,然而这种旧式白话小说,却的的确确创造了“新的文学”。我们只要想:当初的文言小说之中有那一部著作够得上流传到现在呢?一部也没有!即使像苏曼殊的作品,比较的可以说有点价值,也决不是“新的文学”。这些东西如果是好的,也决不能代替《史记》《汉书》韩愈苏轼《唐人说荟》等的文言文学;如果是坏的,早已到了字纸笼里,早已从字纸笼里跑到了垃圾堆……但是二三十年前新出的白话小说:《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官场现形记》,《老
残游记》……等等好的东西,他们继承《红楼》,《水浒》,而成为近代中国文学的典籍;就是坏一点的,例如《九尾鱼》,《广陵潮》,《留东外史》之类的东西,也至今还占领着市场,甚至于要“侵略”新式白话小说的势力范围:例如今年出版的张恨水的《啼笑因缘》,居然在“新式学生”之中有相当的销路。他们的确代替了三四十年前《史记》《汉书》……《唐人说荟》的地位。在这种意义上,这类东西可以说是“新的文学”。“新的文学”从文言转变到旧式白话,却经过了一些斗争。但是,这仍旧是广义的礼拜六派内部的转变。而所谓斗争,也是五四时代新青年派反对他们礼拜六派的斗争。礼拜六派在“五四”之后,虽然在思想上没有投降新青年派,他们也决不会投降,可是在文腔上却投降了。礼拜六派的小说,从那个时候起,就一天天的文言的少,白话的多了。可是,这亦只是市场的公律罢了。并不是他们赞成废除文言的原则上的主张,而是他们受着市场的支配:白话小说的销路一天天的好起来,文言的一天天的坏下去。再则,在文艺内容上讲,旧式白话小说,至少是好的作用,例如《官场现形记》等等,在当初,的确能够更充分些表现当时的所谓新思想:排满,反对官僚,反对帝制,改良礼教……这更使他们成就一种那个时候所承认的“新的文学”。但是,这种旧式白话是不是国语呢?——是不是现代的普通话呢?不是,他只是近代中国文,并不是现代中国文。关于这个问题,以下还要详细说。现在先结束一下。
旧式白话小说,建立了相当意义之中的“新的文学”,但是并非国语的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