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要说到第二次的文学革命——中国“新的文学”产生过程的第二阶段。第一次的文学革命,根本算不得革命:(一)对于文腔,那时并没有主张根本改革,——白话小说的产生最初是“自然而然”的,至多,也只是吴稚晖的放屁主义,后来,这又是受着五四运动第二次文学革命的推动才发展的。这种发展,显然已经不是“革命”,而是变相的旧文学保存自己地位的一种保守策略了。这仿佛法国国王在大革命开始之后宣布立宪一样。(二)关于文艺内容方面,当初还有些浅薄的所谓“新道德”——改良礼教主义。后来的黑幕小说,宫闱小说,历史演义,侦探,艳情,种种**……一直到最近几年**要人提倡“国术”的风气之下的武侠小说,反而借着旧式白话的工具,来复活“文以载道”的道统。这仿佛辛亥革命之后,袁世凯虽然没有做得成皇帝,而军阀制度却形成了新的统治。所以第一次文学革命和辛亥革命一样,如果没有五四运动,那简直是差不多等于零。因此,第二次文学革命才是真正的文学革命。
“五四运动”时代的第二次文学革命的意义,首先,在于他明白的树起建设“国语的文学”的旗帜,以及推翻礼教主义的共同倾向。这才是真正的要创造新的文学和新的言语。
当时这种新文化运动之中的文学革命发展到现在,大致的说来,又分成两个阶段,正确点说是分成两个营垒。所谓两个阶段是:一年到1925年,那时候主要的倾向只是个xìng和ròu体的解放;二年年到现在,这时候新兴的倾向是集体主义和匪徒精神。所谓两个营垒是:一,辛亥革命之前的“下等人”领袖变成了“高等人”的营垒;二,下等人之中的下等人,就是奴隶牛马的营垒。这都是指着文艺内容方面说的。这里,是不是有“新的文学”形成呢?的确有的。就是现在一般所称谓新文学的。自然哪,有了新式的高等华人,当然有新式的文学。尤其是个***和ròu体解放主义的新文学,的确是建立了。固然,这里面还有许多不同的派别。例如《良友》画报,《玲珑》杂志是这种文学发展到“成熟”时期的东西。这是新式的礼拜六派,礼拜六派从二十年前的《民权素》,《自由谈》发展出来;良友派也是从“五四严初期的《觉悟》,《学灯》,《晨报副刊》发展出来的。自然可以说:良友派是低级趣味的东西,然而《新月》《前锋》等等亦是同一种趣味,不过是高级的罢了。
——趣味的种类是一个,趣味的等级不同罢了。至于集体匪徒主义的文学,为咱们“民族”起见,是“必需要其败退的”。
这样,一般的讲起来,第二次文学革命,的确建立了“新的文学”,然而在文腔改革问题上来讲,这是不是国语的文学呢?那却还不是。“五四”以来的新文学的确形成了一种新的言语,然而这种新的言语却并不是“国语”——现代的普通话。这种新文学的言语,可以叫做新式白话。新文学的任务本来应当顺便建立现代中国文——表现现代中国普通话的一种文字。然而他现在所形成的,却还并不是现代中国文,而是“非驴非马的”一种言语。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在下面要详细的说。现在我们只要指出:新文学所用的新式白话,不但牛马奴隶看不懂,就是识字的高等人也有大半看不懂。这仿佛是另外一个国家的文字和言语。因为这个缘故,新文学的市场,几乎完全只限于新式智识阶级——欧化的智识阶级。这种情形,对于高等人的新文学,还有可说,而对于下等人的新文学,那真是不可思议的现象!
这样,第二次文学革命只建立新式白话的“新的文学”,而还不是国语的文学。
文学革命的任务。显然是没有执行到底。这是因为什么?(一)文学革命的新阶段,正在要求第三次的文学革命——在文艺内容上,不但要反对个人主义,不但要反对新文学内部的种种倾向,而且要认清现在总的责任还有推翻已经取得三四十年前《史记》《汉书》等等地位的旧式白话的文学;可是,对于这个任务,却没有人注意;(二)第三次的文学革命——在文腔改革上,不但要更彻底的反对古文和文言,而且要反对旧式白话的威权,而建立真正白话的现代中国文;可是,这个问题却正是“新文学”界所最忽略的。因为这两个主要的原因,文学革命运动就不能不暴露停滞的现象。
现在我们来看一看:“五四”的文学革命建立了些什么?
第一、诗歌新式的白话诗歌(以及所谓诗剧和新式的歌剧),到现在已经有许多派别,但是,这许多派别却有一个共同的现象,就是仅仅只能够给新式智识阶级看,而差得多都是不能够读的。固然,因为新的诗歌在一般文艺市场上遇不到什么竞争者,所以勉强还可以说“新的诗歌是代替当初的文言诗词”了。但是,我们如果仔细一想,就可以知道情形不这么简单。不错,文言诗词的集子(新的现代人的创作),在最近十年来也许一本也没有出过;而新式白话
诗的集子,至少已经有一百五六十本,而且正在天天的出版。然而,第一,所谓一般社会还只在读小报上的打油诗——而不能读新诗;第二,下等人是在读和唱五更调……等等的小曲子,做梦也没有做到新诗。这种情形,可以说新诗得到了胜利么?第三,“新诗”之中只有一些万分浅薄的《毛毛雨》,《妹妹我爱你》之类的东西是到了“社会”里去了,可是,这种东西正是变相的礼拜六派(良友派)的东西。西欧各国文学革命建立现代言语的时候,差不多都有伟大的诗人,运用当时一般社会的普通白话,创造优美的真正文学的国语,意大利的但丁,法国的腊新,德国的哥德,俄国的普希金,都是这样。本来新时代的“新的言语”形成的时候,韵文是有很大的作用的。诗的主要形式,就是节奏和韵脚(押韵是不是押在每一行的末一个字,这是次要的问题,可是,即使是自由诗也一定要有节奏的)。节奏可以帮助一般读者纯熟的练习这种新的言语。但是,中国的新诗却大半不能够读,就是没有把一般人说话腔调之中的节奏组织起来;因此,至少对于一般人,这是没有节奏的东西(新诗对于诗人自己,或者小范围之内的新诗人社会,是有节奏的——他们自己会读自己的诗)。所以,诗的内容即使是好到万分,他用着这种工具,也决不能够成功“国语的诗”,决不能够打倒打油诗。这里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新诗人”不去运用现代人说的白话。而大半只去运用文言的词藻。
第二、小说,新式白话文学之中,小说要算是很多的了。这里,现在我们亦不讲各种派别的文艺内容,只从一般新式小说的地位来说。社会上的所谓文艺读物之中,新式小说究竟占什么地位呢?他实在亦只有新式智识阶级才来读他。固然,这种新式智识阶级的读者社会比以前是扩大了,而且还会有更加扩大些的可能。然而比较旧式白话小说的读者起来,那就差不多了。一般社会不能够容纳这种新式小说,并不一定是因为他的内容——他们连读都没有读过,根本就不知道内容是什么,他们实在认为他是外国文的书籍。我们只要想:旧式白话的武侠,爱情,侦探,黑幕,历史,宫阉小说,是怎样广泛的成为中国一般社会——还算是上等社会的读物。这种东西有流通图书馆,有租书会的组织,一本书还要抵得新式小说八九本。因为每一本这种旧式小说,看的决不止一个人。至于识字更少的“下等人”,他们看“连环图画”的小说,他们
也有时事小说和唱本;从《蒋老五殉情》、《阎瑞生惊梦》,《黄陆恋爱》,《哑吧恋爱》,一直到最近的《太保阿书砍头》。他们亦有“街头图书馆”可以借阅。所有这些人,大半都是和新式小说没有关系的,甚至于有极大多数的人是不知道有新式小说的存在的。为什么?因为小说的内容么?不一定。例如关于最近的“大时代”的小说,我敢断定中国至少有二千万以上的人是要读的,而且是非常之想读的,可是他们不能读。因为这种言语不是他们的言语。新式白话不能够就着他们的程度,去引导他们来了解跟运用更复杂些的言语。照理小说和散文,应当比诗歌更加容易表现现代的“人话”,田为诗歌里面有的时候还要顾到“诗的言语”的必要,还不容易通俗些——这在欧美各国亦都是这样的。可是,中国现在的新式小说却很多也是用“不象话的”所谓白话写的。这样,“新文学”尽管发展,旧式白话的小说,张恨水,张春帆,何海鸣……以及“连环图画”小说的作家,还能够完全笼罩住一般社会和下等人的读者。这几乎是表现“新文学”发展的前途已经接近绝境了。因为如果新文学继续用现在这种新式韵所谓白话,那么,他的前途便有一个不可逾越的界线——顶多发展到这条界线,往下就绝对不能发展的了。这条界线,我们姑且叫他“绝种界线”。这是什么呢?就是相当“博学”的认识汉字的程度和欧美文法的常识。凡是有可能学得到这两种智识的人,方才可以希望他们懂得“新文学”。然而这个“可能”的范围——“绝种界线”的范围,是很小的,因为这一个可能的价钱是很贵的——从初级小学到很好的初级中学毕业的学费,至少要三四千块钱。所以旧式白话小说——直到街头图书馆里面的连环图画小说,可以安安稳稳的坐在他们的“太平皇帝”的宝座上。新文学呢?顶多也不过发展些新式礼拜六派的势力,换句话说,就是投降“旧文学”。
第三、戏剧新式的说白戏——对话戏,照理应当比小说更容易建立现代中国文的“新的言语”:(一)说白戏本身应当是完全的嘴里面讲的白话,而不是书本上写的白话;(二)说白戏可以不经过汉字而传达到群众方面去。但是,新文学的戏剧之中。至少有百分之七十以上也是用“不象人话的”所谓白话写的。这种句子,如果在戏台上表演的时候,照着剧本上的念出来,那么,看戏的人简直弄到“临台涕泣,不知所云”。固然,新式白话的诗歌,
小说,尤其是戏剧,在最近几年来有了明显的进步,其中有一部分真正成熟的作家相当的注意所用的言语。然而这是极少数的。而且这些文腔正确的说白戏,大半都是所谓“爱美剧”的xìng质。“爱美的”——外国文是“amateur”,通俗的翻译可以译做“客串的”。这仿佛只关于戏剧内容的问题,而不是言语的问题。然而这和言语也很有关系。因为戏剧的内容既然是客串xìng质的——既然是高贵的智识阶级出来客串一下的xìng质,所以他们戏剧的题材,便自然而然的只限于智识阶级的怪僻嗜好,这里所用的言语,即便是刮刮叫的真正白话,也只是智识阶级的白话。例如洪深改译的《少nǎinǎi的扇子》,《第二梦》,《新月》上去年发表的《骷髅的迷恋者》(三卷一期)等类的东西,难道是群众所要看的戏么?当然不是的。所以在戏剧问题上,更加充分暴露“新文学界”的小团体主义。因为“新文学界”只管自己这个小团体——充其量也不过一万人,所以,另外的几万万人就自然只能去看“京戏”,或者所谓上海派的京戏,以及第一次“文学革命”遗产的文明戏。新式文学在这方面的发展,也至多只有新式礼拜六派的投降政策,譬如梅花歌舞团,桃花歌舞团,新春秋剧团等等出卖ròu感的“新戏”。
总之,“五四”的文学革命运动,十二年来的成绩只是如此!国语的文学至今还没有建立。中国一般社会的文艺读物,虽然已经不是《史记》,《汉书》,唐诗,……《唐人说荟》,《宋稗类钞》,说得更正确些,已经不是樊樊山,袁han云,易顺鼎,林纾等等的诗古文词,却又换了张春帆,何海鸣,张恨水……连环图画小说,《蒋老五殉情记》等等。所以“第三次的文学革命”是非常要紧的了。
第三次文学革命的对象是现在的旧文学——旧式白话的文艺,以及高级的和低级的新式礼拜六派,当然,这个革命运动同时能够开展“新文学界”内部的一种极重要的斗争;第三次文学革命的目的,必须包含继续第二次文学革命的任务——建立真正现代普通话的新中国文(所谓“文学的国语”)。谁都应当知道:没有真正现代普通话的新中国文,真正的“新的文学”是不能再发展的了。现在“文艺界”的情形明明白白的告诉我们:“新的文学”正受着“绝种界线”的束缚;“没有文腔革命,是不能够彻底实行文艺革命”的。第三次文学革命所以必须要有他自己的“新的言语”——真正现代普通话的新中国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