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翼的《鬼土日记》,替我们画了一顿鬼神世界。天翼的小说,例如《二十一个》之类,的确有他自己的作风,他能够在短篇的创作里面,很紧张的表现人生,能够抓住斗争的焦点。他的言语,也的确是“人话”,很少文言的搀杂。不过魄力是比较的不大。如果他尽力于活的现实的反映,那么,一定能够胜任愉快的发展他的才力。可是,最近出版的《鬼土日记》却有点使我们失望。这是因为我们不能够没有“苛求责备”的心。
第一讲到题材方面,这是鬼神世界。问题不仅仅在于“鬼神”,而主要的还在于“世界”。你想:你的题材是六分之五的地球,这未免太大了罢?六分之五的世界,是小说所不能够写的。结果,只能够把世界缩小,放在科学试验室里去。而科学试验室里,陈列着小飞机,小潜艇,小电车……外加活鬼若干,是终究不真切的,免不了所谓“图式化”(Schema)的。这种题材,它本身是很不适宜于文艺的表现。六分之五的世界虽然有共同的社会公律和历史过程,可是,这里的现实生活是复杂到万分,
发展上是有许多方面的不平衡的。这些共同规律的意义,正在于适应着最繁杂最变动的现象,而能够给我们一个了解社会现象的线索。如果把这些公律机械的表演在文艺的形象里,那么,自然要走到庸俗的简单化方面去。作者的《鬼土日记》恰好走上了这条路。自然,当做社会科学的参考材料看,这未始不是一本“发松的”好书。而当做文艺创作来看,那就不能够不说是失败的了。
第二,这篇小说的名称已经告诉我们:这里面是“鬼话连篇”的。这并没有什么。这是无可奈何的鬼话!与其说了人话去做鬼,倒不如说着鬼话做人。但是,这里可暴露了一个很大的弱点,就是作者自己给自己的自由太大了。“鬼土”里面没有一个真鬼。幻想的可能没有任何范围。这固然是偷巧的办法,然而也是常常容易吃力不讨好的。古话说得好:“画鬼容易画狗难”。如果是画狗,随便什么人一看就知道像不像。现在画的是鬼,那就只有鬼知道了。
其实,鬼并不是不可以画的,大家不要以为鬼没有作用。法国人有句俗话,叫做:“Lemo
rtsaisitlevif”——“死人抓住了活人”。中国的情形,现在特别来得凑巧——简直是完全应了这句话。袁世凯的鬼,梁启超的鬼,……的鬼,一切种种的鬼,都还统治着中国。尤其是孔夫子的鬼,他还梦想统治全世界。礼拜六的鬼统治着真正国货的文艺界。……这样说下去,简直说不尽。我们要画鬼,为什么不画这些鬼呢?
说到画狗,那是更好了。说广泛些:与其画鬼神世界,不如画禽兽世界。本来,中国自然也在六分之五的地球之内。而中国有的只是走狗和牛马。可是《鬼土日记》里面只见人的鬼,而没有见狗的鬼,没有见牛马的鬼;即使有牛马的鬼,也只是影子。
所以我说:还是画狗罢!哑巴文学
中国文学有一个小小的问题。这个问题虽然小,其实是很严重的。任何一个先进国家的文字和言语,固然都有相当的区别,但是书本上写着的文字,读出来是可以懂得的。只有在中国,“国语的文学”口号叫了十二年,而这些“国语文学”的作品,却极大多数是可以看而不可以读的。可以说是
过渡时期的现象,但是,这过渡过到什么时候才了?
中国的象形文字,使古文的腔调完全和言语脱离。象形字是野蛮人的把戏。他们总算从结绳而治的程度进了一步,会画画了。结绳时期的每个结,固然不发生读音的问题,野蛮人看着每一个结,只有他们自己“肚里有数”:懂得这是记的什么事。而象形文字的初期,其实也是这种情形。每一个字的形体有作用,而读音却仍旧只有附带的作用。看着字形可以懂得,至于读着懂不懂,那就不管的了。中国古文的读法,因此只是读的人自己懂得的念咒,而中国文字的形体(象形,半象形,猜谜子的会意,夹二缠的假借)也简直等于画符。两千多年中国绅士的画符念咒,保持象形文字,垄断着智识,这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绝妙工具。
古文的这种“流风余韵”,现在还保存在新文学里面。这样,大多数的作品,都是可看不可读的。
但是我们应当知道:中国历史上假使还有一些文学,那么,恰好都是给民众听的作品里流传发展出来的。煌发见的唐五代俗文学是讲佛经讲
故事的纪录,宋人平话和明朝的说书等等,都是章回小说的祖宗。而现在的新式小说,据说是白话,其实大半是听不懂的鬼话。这些作品的祖宗显然是古文而不是“平话”。这样是不能够创造出文学的言语的。自然,用这种文字,也可以做出内容很好的作品来。可是诗古文词里面,未始没有这样好的东西,只是这些东西,只能够给看得懂的人消遣消遣。只看不听,只看不读——所能够造出来的:不是文学的言语,而是哑巴的言语;这种文学也只是哑巴的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