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床下，大眼瞪大眼，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片刻,沈蕴才反映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你……摔疼了没有。”
地毯是软的，床也不高，摔下来并没有什么感觉。
祁暄摇头,却问沈蕴是不是做噩梦了。
“差不多。”沈蕴十分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别过眼神，抓起落在床头柜上的外套，语气不太好，“反正不是什么好梦。”
祁暄起身，盯着沈蕴,忽而抬手碰了下沈蕴的面颊。
沈蕴条件反射地一躲,身子朝后倾了倾,他的防备和警惕太过突兀,让祁暄愣了愣。
但随即沈蕴便恢复了常色，淡淡地问：“你干什么？”
祁暄：“你脸看着有点红，是不是昨天泡温泉淋雨受凉了？”
沈蕴怔了一下，抬起自己的手背碰了碰脸颊,面不改色道：“没发烧。”
“泡完温泉后很容易着凉的，哥你回去记得吃点感冒药。”
“我知道了。”沈蕴垂下目光，搭上拖鞋下了床，“没事我就先回去了,我还没洗漱。”
祁暄看着他的背影：“待会儿咱们一起去吃早饭？”
“等王文瑞他们一起吧。”沈蕴轻飘飘落下一句。
祁暄看着他哥的背影,总觉得沈蕴有些不太对劲。
沈蕴回到房间时，刚好碰到隔壁的陈所和他的“朋友”出门，陈所还跟他打了个招呼,沈蕴几乎是强撑着意志微笑地将“早上好”说出口。
一到房间，他捂着胸口沿着门板缓缓蹲坐下，然后将整个头埋进双臂里，深深吸了口气。
到底是为什么会做那种梦……
以至于他早上睁开眼看见祁暄的时候，还以为是在梦里。
上一秒还被那人摁倒在床上。
那人在耳边一会儿唤他“哥”，一会儿又直呼他的名字，又是跟他撒娇又是哄他，对他抵死纠缠、百般耍赖。
只是声音有多温柔和煦，底下的动作就有多粗暴。
沈蕴在梦里不知为何竟没有力气把人推开
，那人像是海妖塞壬一般，说出口的话全变成了蛊惑的妖言。
单纯的水手被海妖塞壬迷惑，失去心智，将船驶向海岛，最终触礁。
他任凭那人亵玩作恶，苦苦忍受这灼人的煎熬。
所以当他睁开眼看到祁暄的那一秒，祁暄脸上标志性的、人畜无害的笑容让沈蕴猝不及防。
羞耻和难堪一涌而上，他身体先大脑一步，将人狠狠地踹了下去。
……
这都是什么糟心事。
沈蕴去卫生间，捧了冷水浇在脸上，浇了两遍，心跳还是有几分失速。
难道是……昨晚因为不小心听到了隔壁的动静，所以映射到他自己身上了？
上次还是梦到接吻，这次居然梦到了更过分的事情。
太离谱了，太离谱了。
这时，沈蕴突然意识到今天还要会趟老家去看他妈妈的病情，他似乎没时间在这种离奇的事情上纠结。
他摸了摸口袋，一时又愣在原地。
手机似乎落在祁暄房间里了。
再去拿？
沈蕴硬着头皮推门出去，结果几乎跟祁暄在门口迎面撞上，他条件反射般、腾的退后半步。
“哥，你的手机。”
沈蕴接过手机，连谢谢都不想说，就要关门。
祁暄扒住了门框，脚卡住玄关处，目光炯炯道：“哥，你今天有点奇怪，没事吧？”
“没事。”沈蕴干巴巴道，“可能只是没睡好。”
“为什么感觉你在躲我是的？”
“……你的错觉。”
“好吧，是我多心了，我还以为你记恨我夜里抢你被子呢。”祁暄笑了笑，“那你过十分钟下来吃饭，王文瑞他们已经去前台拿好早餐券了。”
吃早饭的时候仅有王文瑞和赵雯雯在聊天，沈蕴低头不语，祁暄便也不怎么说话。
吃完饭，他们上楼收拾了下东西打算离开，沈蕴坐上了驾驶座：“我有点事情要回家一趟，我先去机场，然后你把我车开回去。”
“怎么突然要回去？发生什么了？”
“我妈腿摔下来了，我得回去看看她。”
“好……那哥要回去几天？”
“三四天吧。”
这话说完，两人便无言相对了，车厢里难得一时静默，出现了大片的空白。
沈蕴驱车到了机场，两人下来换位置。
走之前，祁暄拽了沈蕴一把。
“哥，路上注意安全。”
沈蕴愣了下，才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沈蕴没跟陈女士打商量就回来这件事情把陈女士气得不行。
“不是让你别回来了，你怎么还回来？你工作忙完了？”
沈蕴把病床摇起来，给陈女士垫上靠枕：“那也得回来看看你啊，不然我不放心。”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话。你这一趟来回折腾不耽误你工作么？你平时有多忙我又不是不知道。”
“放心，我暂时把事情交给同事了，等回去补上就行了。我还带了电脑回来，邮件什么的都可以处理……”沈蕴安慰他妈。
沈妍从外面抱着一碗洗过的水果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沈蕴，惊喜万分，老远就喊了声“哥”。
她把碗放在床头，一把抱住了沈蕴蹭了蹭：“嘿嘿，我还以为你真不回来呢。”
沈蕴：“这水要挂到什么时候？”
沈妍抢着说道：“上午挂完，下午就可以回家了。”
沈蕴跟他妈聊了没两句，没一会儿二舅妈便推门进来了，手里还提着保温杯，见到沈蕴很是惊讶，上下打量他：“呦，小沈也来了啦。”
陈女士：“这两天都是你二舅妈给我做的饭。”
沈蕴对他二舅妈微微一笑：“辛苦您了。”
“这有什么。”二舅妈说，“我都好久没看见你了，倒跟二舅妈还生分上了。”
她拉过沈蕴的手，看着沈蕴对陈女士啧啧道：“看看你儿子还是这么帅啊，个子也高，不知道遗传的谁。”
沈蕴笑了笑。
他服侍着他妈吃饭午饭后，又下楼买了辆轮椅，推着他妈坐上了他二舅妈开过来的车就回家了。
不
回不知道，一回去，家里的样子倒叫他吃了一惊。
桌上放着没来的刷的碗，一个玻璃瓶打翻在地上，墙边的万年青也倒了，棕色的花盆边缘碎了好几片，没迭的衣服像小山一样摞在沙发上。
杂乱狼狈的样子，跟他每次回来都见到的整整洁洁一尘不染的样子截然相反。
他妈妈嘀咕着解释道：“这两天不在家就没来得及收拾。”
沈蕴把他妈扶到床上，然后动手去收拾屋子。沈妍自告奋勇地先去刷了碗。
一天一夜的折腾，加上医院的床实在太硬，沈蕴妈妈是很是疲倦，歪在床上没多久就睡着了。沈蕴进去给她调好空调温度，然后拉上了窗帘，出来时带上了门。
他们家本来有三间卧室，原先沈蕴爸妈睡一间，沈蕴一间，沈妍一间，后来他爸妈分床后，他爸就占了沈蕴的屋子。
放在以前，沈蕴回来要么是睡沙发要么睡宾馆，这下他爸出去旅游了，他倒是可以回到他本来的房间。
他房间跟其他房间装修风格都不太一样，是他当时自己要求的。地板一律是实木的，家居选的也是沉静而低敛的暗暖色调，造型简洁。床也是很低矮的榻榻米，那会儿沈蕴莫名迷恋日式装修风。
被大幅改动的是窗户，他当时强烈要求把窗户凿成了落地，故房间白天光线也更好，房间从视觉效果上也显得宽敞。
房间的窗户半开着，风将淡象牙色的窗帘鼓动起来。
虽然基本都还是那个样子，但很多地方都不一样了。
窗帘已经泛旧，最底下一层的针脚脱落，几根细碎的线头随风飘着。
窗前一张长而宽的米色木桌，桌上原本放着各种绘图器材，后来被他全搬到a市去了，现在堆满了他爸看过的养生保健类的杂志和报纸和一个台式机。
最下面的报纸一角已经泛黄，积攒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高大的书柜最底收纳着他高中上学的教辅资料，但上面全被塞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和小摆件。
这个房间除了最初的结构，其余都已经不属于他了。
他在床沿坐下，摸了摸红
红绿绿的被套，然后起身去翻衣柜，挑出了一套浅蓝色的换上了，把他拆下来的他爸睡过的塞进了洗衣机，摁下按钮。
沈妍咚咚咚跑过来，指着洗衣机道：“哥，这个40分钟定时的坏掉了，你要选60分钟的。”
说着她按下暂停键，一通流利的操作。
“这样啊。”沈蕴点头，“明天我找个人来修一下。”
沈蕴进了厨房打算烧点水，等他把水壶放上，拨下按钮，发现显示灯却一直暗着。他检查了下插头，发现插头仅仅插着，理应通上电了才对。
沈妍又跟着凑到厨房来，看他哥一脸疑惑，颇有些得意道：“这个也坏了，要这样弄！”
她握着把柄，将水壶跟底座转了个角度，灯倏然亮起。
“有点接触不良，要多转一转，换换角度。”
“怎么坏了也不去买新的。”
沈妍无奈道：“妈都抠死了，非说还能用，用一直用着呗。”
沈妍的话让沈蕴有些恍惚。
每次回来，他都觉得自己像是住进了一个房东十分好客的民宿。
他对这个家不再熟悉，家里也没有太多他生活过的痕迹。
他正想着，沈妍踮起脚，掀开了最上面一层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套新毛巾、牙刷和茶杯，塞进沈蕴手里：“知道你有洁癖，妈特地买了好几套新的，怕你想住家里时没得用。”
沈蕴良久无言。
他烧好水，便推搡着沈妍回她自己房间去写作业。
一时间，整个屋子里都安静下来。
他在家里团团转了一圈，把能收拾的角角落落都解决了，然后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他打车去超市买了点大骨头想回来炖点骨头汤，又顺便买了个新的水壶。
超市里人不多，他推着车转悠了一圈，最后又买了个扫地机器人。
等他把骨头放在砧板上时，才突然想起来他炖汤的水平跟烧白开水没什么区别。
他妈妈这回儿还在睡觉，沈妍又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在想到上网搜教程的前一秒，他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人其实
是祁暄。
祁暄做汤其实还不错，属于清淡却还可以有滋有味的那种。
但沈蕴飞速地打消了这个念头，直接把电话拨给了他表哥张唯。
张唯还不知道他妈妈摔了腿，在电话那头大呼小叫了一通，沈蕴好不容易让他安静下来，简单地跟他说了下窘境，于是张唯贴心地开始在线指导沈蕴煲汤，放调料和冬瓜、木耳等，然后控制水量、设置时长。
在他的指导下，沈蕴总算把汤给煮上了。
他正打算其他菜就随意弄点，他家门突然被敲响了，门外是他二舅妈，来送晚饭。
一进门，他舅妈便闻到了骨头汤的香味：“这烧什么呢，这么香。你妈妈呢？”
沈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房间：“还睡着呢。我给她煲了骨头汤。”
“幸好你弄汤了。”他舅妈像是如释重负一般，拍了拍胸口小声道，“我也弄了汤，结果出门接孙子回来后才发现我没按开关。唉我这年纪大了就容易忘事儿。”
“辛苦您了。”
“这有什么，都是一家人。对了，我就不跟你们一起吃了，我孙子还等着我回去给他喂饭呢。”
沈蕴拿出碗碟，把保温杯里的东西腾下，然后又把保温杯洗干净，外围的水用抹布擦干，才递给他舅妈。
他舅妈接过保温杯，正要出门，突然又回头：“欸那个，你找女朋友了没？什么时候带回来给舅妈看看啊。”
沈蕴摇头说没有。
他舅妈眼睛一亮：“这样，晚上我给你发几个姑娘的照片，你反正这两天也在家，就出去见见。”
“……”沈蕴尴尬道，“真的不用舅妈费心了。”
“那怎么行呢，婚姻是终身大事，你这么优秀的孩子，当然更要好好挑挑。放心，舅妈给你发的照片也都是很优秀的姑娘，我肯定先帮你筛选一通，不会给你瞎推荐的。”
沈蕴好说歹说，总算把他对此事异常执着的二舅妈哄出了门。
这回儿陈女士总算悠悠转醒，一觉醒来觉得饿得不行，三个人便一起吃了晚饭，吃
完饭陈女士才发现沈蕴买了新的水壶回来。
陈女士抱怨了几句沈蕴败家，脸上却带着笑容，看上去并没有生气。
沈蕴又把扫地机器人拆出来，在地上演示了一番，陈女士还是第一次见扫地机器人，原来只是听说。
她好奇地摆弄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又骂了沈蕴一句“败家”。
沈蕴把电视台挑好，扶陈女士上床休息，沈妍也回到卧室去写作业了。
他在自己房间里，一时竟发现无事可做。事务所的事情也暂时托给赵工了。
他打开笔记本，翻了翻备忘录，总算找出个事情来做，等弄完，他发现一个半小时过去了。
他妈妈卧室里隐隐还有电视声，他到房间去看看要不要添点水，结果发现他妈靠在枕头上、偏着头已经睡着了。
沈蕴把人扶躺下，关了电视和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沈妍突然打开房门，问他有没有空教他一道化学题。
沈蕴盯着题目看了半晌，无奈表示自己连配平公式都已经忘记了。
“我就知道问你肯定还是一问三不知。”沈妍一脸嫌弃，“算了，我还是问小祁哥好了。”
听到这个名字，沈蕴心头微微一震。
沈蕴以为沈妍会把题目拍下来发过去，结果沈妍连微信消息都没发，直接给祁暄打了个语音电话，非常不客气地开门见山问祁暄有没有空，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
这两人关系已经这么好了？
沈蕴心里犯起嘀咕。
他听不清楚那头人的讲话，因为稍微有些在意，便在书桌边上多逗留了一会儿。
沈妍按照祁暄的讲的步骤，在纸上勾勾画画，抓耳挠腮了一会儿，含糊道：“这题大概懂了，我自己还得再算一遍。对了，我还有几道物理题，你要是有空，顺便也给我讲下呗。”
对面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就听沈妍道：“我哥也家的，你要跟他打个招呼不？”
沈妍说着朝沈蕴看过来，还扬扬手机。
“你们视频吧，我还要工作没处理。”沈蕴摇头，扔下一
句便起身走了。
沈妍关掉语音，捋了捋头发，又把房间杂乱的被子整理了一通，然后把摄像头打开，笑嘻嘻道：“我哥在他房间里工作呢，可惜了。”
祁暄微微一笑：“没事，有几道题？”
沈妍有些不大好意思道：“三道大题，其实我有答案，但不太看得懂答案，我感觉最后一问好复杂，标准答案都写了满满一页。”
祁暄淡定道：“不要紧，我能给你讲懂的。”
沈蕴在自己卧室里转了一圈，最后坐下打开自己的邮箱，回复了几封并不算很紧急的邮件，又到群里问了下他手底下几个实习生的工作进度，布置了点作业下去。
他看了眼时间，发现才过去半个小时。
房门没有关，沈蕴隐隐听到沈妍那屋子还有说话声，便从椅子上起身，他走进厨房，翻了翻冰箱，摸出一个橙子和一个苹果，切成瓣。
他把果盘送到沈妍房间去，沈妍听见声音，扭头冲他甜甜地喊了声“谢谢哥”。
视频里的祁暄就看到有个熟悉的身影在沈妍背后一晃而过，他只看见了后脑勺，连正脸都没看到。
沈蕴放完水果，用余光迅速扫了眼沈妍的手机屏，便若无其事地、施施然出去了。